雨夜沉沉,皇城御书房灯火彻夜通明。
萧彻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玄铁虎符,冰凉的铁器触感,却残留着沈砚征战沙场的硝烟气。
李德全垂手立在一旁,低声回禀:“陛下,暗卫来报,沈将军回了城郊别院,入夜后便派亲兵出城了,看样子是要去找当年沈家幸存的旧人。”
萧彻眸色微沉。
他早就料到沈砚不会坐以待毙。
卷宗被烧,明面上断了所有官方证据,可她隐忍三年、步步为营,绝不会仅凭一纸空文就认输。
“让人盯着,不许任何人惊扰她的人。”萧彻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护佑,“暗中替她扫清路上的眼线,别让那些老东西抓到把柄为难她。”
李德全心头了然,连忙应声:“是。”
陛下嘴上软禁沈将军、限制她离京,实则句句、事事都在护着她。
只是这朝堂,从来都藏满豺狼虎豹。
当年构陷沈家的一众老臣,如今大多身居高位,盘踞朝野。他们比谁都怕沈砚翻案,怕真相大白,落得身败名裂、满门抄斩的下场。
天牢卷宗一夜焚毁,看似是断了沈砚的路,实则也彻底逼急了这群人。
今夜的京城,注定暗流汹涌。
……
城郊别院,灯火清幽。
雨势渐小,只剩淅淅沥沥的细雨敲打着窗棂。
沈砚坐在灯下,褪去了满身风雨,身上的戎装依旧笔挺,只是眉眼间的疲惫,藏不住分毫。
桌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旧纸,是她三年来凭记忆默写下的沈家旧案细节。
当年事发仓促,她年纪尚轻,许多朝堂博弈的细节看不透彻,可她清清楚楚记得,父亲临终前曾偷偷告诉她,沈家手握一份边关粮草贪腐的密证,牵扯朝中数位重臣。
也正是这份密证,招来了灭门大祸。
所谓通敌叛国,从头到尾,都是这群贪官污吏的栽赃陷害。
而当年年少的萧彻,羽翼未丰,被众人逼迫,成了亲手斩杀忠良的刀。
“将军。”
亲兵冒着细雨匆匆折返,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属下出城探查,发现城外乡下早已布满御史台的暗探,那三位沈家旧仆的藏身之处,被死死盯住了,我们根本无法靠近,一旦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连累旧人丧命。”
沈砚握着毛笔的指尖骤然收紧,笔尖硬生生掐出一道裂痕。
御史台。
那是当朝太傅张临渊的地盘,也是当年构陷沈家的主谋之首。
她刚回京、刚要查案,对方就立刻布下天罗地网,分明是早有准备,要斩草除根。
看来这群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忌惮、还要狠毒。
“意料之中。”
沈砚缓缓放下毛笔,眼底寒意彻骨。
卷宗被毁、眼线遍布、旧人被监控,层层枷锁,就是要让她查无实证、寸步难行,最后只能背负叛臣之女的罪名,被逼得无路可退。
“既然明路走不通,那就走暗路。”
沈砚抬眸,冷声吩咐:“传我西北暗线消息,让他们即刻入京,潜入御史台,查张临渊近三年的往来书信、账册流水。贪官污吏,最容易留把柄,只要抓到一丝破绽,就能顺藤摸瓜。”
亲兵立刻领命:“属下即刻去办!”
待亲兵退下,屋内只剩沈砚一人。
窗外细雨绵绵,一如三年前刑场那日的雨。
她抬手抚上肩头的旧箭疤,阴雨天的酸胀感阵阵袭来,牵扯着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萧彻。
三年的帝王历练,他早已权倾朝野,若他真心想为沈家翻案,何须等到今日?
可若他从头到尾都是帮凶,为何三年来,边境每一次危急关头,总有宫中的暗兵、药材、粮草悄悄驰援?为何她数次重伤濒死,总能第一时间收到太医院的特效药?
无数疑惑缠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爱恨、恩怨、疑点,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
次日清晨,天刚放晴。
朝阳透过云层洒进皇宫,褪去了连日的阴雨沉闷。
早朝之上,朝堂气氛异常僵硬。
太傅张临渊率先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启奏:“陛下,大理寺天牢失火,沈家旧案卷宗尽毁,此事绝非偶然。沈将军昨日刚当庭请命翻案,当夜卷宗便尽数焚毁,时间太过巧合!”
话音落下,一众依附他的官员纷纷附和。
“臣附议!沈将军常年驻守西北,手握重兵,心怀怨怼,恐是刻意纵火毁证,意图搅乱朝纲!”
“恳请陛下严查沈砚!撤销查案权限,严加看管,以正朝规!”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都在构陷沈砚,想将她彻底打入绝境。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龙椅上的萧彻,等着帝王降罪。
李德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群老臣分明是抱团逼宫,想借题发挥除掉沈将军!
萧彻端坐龙椅,面色平静无波,深邃的眼眸淡淡扫过下方一众聒噪的大臣,目光冷得像寒霜。
待众人话音落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雷霆之势,响彻整座奉天殿。
“巧合?”
“天牢守卫森严,层层禁军把守,寻常刺客都难以潜入。沈砚昨日当庭请命,全程身在大殿,有百官作证,何来纵火毁证的机会?”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人的污蔑。
张临渊脸色一僵,连忙躬身:“陛下,可此事疑点重重——”
“疑点,便去查。”
萧彻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威严:“朕早已下旨彻查天牢失火一案,真相未出之前,谁敢随意构陷当朝功臣?”
“沈砚平定北戎,安定边境,护我大靖万里河山,是大靖的功臣。朕既已应允她重查旧案,便信她清白。”
“往后,谁再无端诋毁、寻衅生事,以结党构陷论处!”
铿锵落音,满殿哗然。
所有大臣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谁也没想到,陛下会如此力保沈砚!
哪怕所有人都质疑猜忌,哪怕旧案疑点重重,他依旧毫不犹豫地站在沈砚身前,护她周全。
张临渊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与不甘,却只能躬身俯首,不敢再反驳半句。
早朝散去,百官纷纷退去。
萧彻独留张临渊一人在殿中。
偌大的奉天殿空空荡荡,只剩君臣二人对峙。
阳光透过窗棂落下,照在萧彻冷硬的侧脸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老臣,语气带着淡淡的警告:
“太傅,安分一点。”
“三年前的旧账,朕没翻,是念你辅政多年。别逼朕,一一清算。”
张临渊心头巨震,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跪地叩首:“老臣……谨遵陛下旨意!”
他终于察觉,如今的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少年天子。
他护沈砚的心,昭然若揭。
……
与此同时,城郊别院。
沈砚收到了朝堂传来的消息。
听闻萧彻当庭力排众议、护住她,压下所有朝臣的构陷,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温热的茶水晃出细碎涟漪。
她看着窗外初晴的天光,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她看不懂萧彻了。
他毁她证据,却又护她性命;他软禁她离京,却又替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他定她沈家罪,却又三年来暗中护她于沙场。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门外亲兵匆匆来报:“将军,宫里来人了,陛下赐了赏赐过来。”
沈砚抬眸,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很快,李德全捧着一盒精致的紫檀木礼盒走了进来,躬身行礼,笑容温和:“沈将军,陛下体恤将军回京劳苦,感念将军戍边辛苦,特赐百年人参、御用伤药,还有一些御寒的珍宝物件。”
他将礼盒递上前,又轻声补了一句。
“陛下还说,阴雨刚过,天寒未消,将军身上旧伤多,好好休养,万事,有陛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