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冷雨噼里啪啦砸落在宫道的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萧彻滚烫的掌心死死攥着沈砚微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扣进她的骨里。
三年未见,他日日夜夜惦念的人就在眼前。可这双手,曾执枪浴血沙场,曾斩断二人所有情分,如今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冰雪,没有半分温度。
沈砚微微用力,冷冷挣开他的桎梏,后退半步,拉开泾渭分明的距离。
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眉眼间,冲淡了几分沙场带来的凌厉,却依旧半点温柔无存。她垂着手,身姿挺拔如松,眼底只剩漠然与疏离。
“陛下自重。”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直直扎进萧彻心口。
方才满朝文武都在大殿,他碍于帝王颜面,只能下令软禁她、彻查天牢失火一案。可没人知道,大理寺天牢的卷宗,是他暗中派人烧的。
三年前沈家一案疑点重重,当年他初登帝位,根基未稳,受制于手握重权的外戚老臣,不得不含泪下旨定了沈家的罪,保朝堂安稳,保天下太平。
这三年,他手握实权,早已肃清了当年逼迫他的一众权臣,可沈家冤案的证据早已被销毁大半。他本想悄悄寻齐证据,风风光光为沈家翻案,护她周全。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砚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当众逼他重审旧案。
满朝虎视眈眈的旧臣还在盯着,若是贸然翻案,不仅会引发朝堂动荡,那些残余的奸佞势必会拼死反扑,不顾一切加害沈砚。
他烧了卷宗,不是为了掩盖冤案,是想护住她,不让她卷入朝堂的漩涡中心,落得再次殒命的下场。
可这些满腹的苦衷、三年的隐忍,他此刻无从解释。
帝王的骄傲,三年的隔阂,还有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恨意,堵得他喉咙发紧,心口闷痛难忍。
萧彻望着她冰冷的眼眸,猩红的眼底盛满了无人看懂的疲惫与悔恨,声音沙哑得厉害:“阿砚,你当真觉得,是朕故意销毁卷宗,不让你翻案?”
沈砚抬眸,看向眼前高高在上的帝王。
眼前的男人,是九五之尊,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天下之主。
三年前桃林灼灼,少年天子青涩温柔,许她一生一世、后位独尊。
可转瞬之间,山河变色,圣旨无情。
是他亲手签下满门抄斩的圣旨,是他眼睁睁看着沈家百余口人血染刑场,是他放任禁卫军射穿她的肩膀,断了她所有退路。
如今他故作深情,假意为难,实在可笑至极。
沈砚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冰冷的嘲讽笑意,雨声淅沥,衬得她声音愈发清冷:
“不然呢?”
“陛下是九五至尊,金口玉言。三年前判我沈家通敌叛国的是你,今日烧毁卷宗、囚禁臣身的也是你。”
“萧彻,你何必惺惺作态?”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萧彻心上,砸得他气血翻涌。
他看着她眼底毫无掩饰的恨意,看着她彻底将他划为仇敌的模样,三年来的思念、煎熬、悔恨,在此刻尽数化作刺骨的疼。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所有真相,想抱住她告诉她他从未负她,只是身不由己。
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朝堂暗流汹涌,那些潜藏的敌人还未根除,他不能赌,不敢赌。一旦真相败露,沈砚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萧彻指尖微微颤抖,褪去了方才的失态,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冷硬威严,只是眼底的红血丝依旧刺眼。
“朕不解释。”他压下所有情绪,语气淡漠,“朕说过,给你三个月查案。卷宗没了,人证、线索、朝堂权限,朕尽数予你。”
“但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你不得踏出京城半步,这是底线。”
沈砚听着,只觉得荒唐又讽刺。
销毁证据的是他,如今大方放权的也是他。帝王心思,果然反复无常、虚伪至极。
她懒得再多说半句废话,微微颔首,算是应下:“臣遵旨。”
语气恭顺,却字字疏离,没有半分真心。
说完,她不再看萧彻一眼,转身踏入茫茫雨幕中。
青色戎装的背影孤寂又挺拔,一步步往前走,任凭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从未回头。
萧彻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任凭雨水打湿他的龙袍,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身旁的李德全小心翼翼站在远处,不敢上前打扰。他跟了陛下数十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往日杀伐果断、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望着一个女子的背影,落寞得让人心酸。
良久,萧彻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派人暗中跟着沈将军,护她周全。暗中肃清所有盯着她的势力,谁敢暗中动手,格杀勿论。”
“另外,立刻暗中彻查三年前沈家旧案剩余的线索,秘密收集证据,不得让任何人察觉。”
李德全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
宫道悠长,冷雨连绵。
沈砚走出皇宫大门,站在高高的宫楼下,望着京城繁华却陌生的街景,眼底一片寒凉。
三年前,她是京城最耀眼的将门嫡女,万千宠爱,风光无限。
父兄战功赫赫,忠君爱国,沈家满门赤诚。
可一夜之间,忠良变叛臣,满门惨死,唯有她苟活于世,在西北黄沙里摸爬滚打,刀口舔血,硬生生熬了三年。
这三年,她无数次在沙场浴血奋战,数次濒临死亡,支撑她活下来的唯一执念,就是回京翻案,为沈家百余口亡魂讨一个公道,让所有作恶之人血债血偿!
今日朝堂一幕,卷宗尽数被焚,看似断了所有线索,可沈砚心中清楚,此案绝非简单的帝王猜忌。
三年前沈家案发仓促,疑点重重,绝非萧彻一人的旨意就能定案,背后定然藏着庞大的势力暗中操控。
而烧毁卷宗,要么是萧彻欲盖弥彰,要么,是幕后真凶怕她翻案,急于销毁证据。
无论是哪一种,这京城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停在宫门外不远处,是她回京时带来的亲兵。
亲兵见她出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将军。”
沈砚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迈步上车,声音冷冽:“回别院。”
这三年征战,她手握重兵,早已在京城悄悄置办了落脚的别院,低调隐蔽,远离朝堂纷争。
马车缓缓驶动,穿过烟雨朦胧的京城长街。
沈砚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烟雨京城,看着街边熙攘的百姓,眼底满是漠然。
这里是她年少长大的地方,藏着她最纯粹的欢喜与心动,也埋着她最深、最痛的血海深仇。
萧彻,她曾倾心相付的少年郎。
如今,却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三个月。
她有三个月的时间。
哪怕卷宗全无,前路荆棘密布,她也定会撕开层层迷雾,挖出当年真相!
若真查到此案是萧彻所为,那她这三年沙场苦战、九死一生,所有隐忍与坚持,便只剩一个结局——
她定要颠覆这帝王安稳,为沈家满门,讨回所有公道!
雨势愈发汹涌,笼罩整座繁华帝都,也笼罩着两人纠缠半生、无法解脱的爱恨与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