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程冽跟老板请了半天假,理由是肚子疼,老板看在平时程冽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的份上,骂了两句就放行了。
他没走大路,老城区的路况比蜘蛛网还复杂,只要不走主街,那些外来人很难摸清方向。
程冽在一家不起眼的黑药房停下,买了两卷医用绷带,一瓶消炎药,还有几包最便宜的退烧冲剂。
药房老板是个独眼老头,收钱的时候掀起眼皮看了程冽一眼。
“最近街上不太平,条子没来,倒是来了群穿黑皮的狗,”老头把零钱拍在玻璃柜台上,“买这么多药,家里有人挂彩了?”
程冽把药塞进衣服口袋里,面不改色。
“昨晚骑车摔沟里了。”
老头没再问,低头继续看他的旧报纸,程冽走出药房,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透着股钻进骨头里的冷,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自己住的那栋筒子楼楼下时,程冽停住了,楼道口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车窗贴着黑膜,什么都看不见,但程冽能感觉到,车里有人在盯着外面。
他们已经搜到这里了,程冽没有犹豫,直接从旁边的防火通道翻了进去。
这条通道常年堆满垃圾,平时连流浪猫都不愿意走,他踩着发烂的纸箱,屏住呼吸,一步步摸上五楼。
防盗门没锁死,这是程冽走之前特意留的门缝,为了防止门锁老化卡死。
他推开门,屋里很暗。
没有开灯,贺行薄坐在地铺上,背靠着墙。
手里拿着那把沾过血的重型扳手,听到门响,贺行薄的头猛的抬起,手里的扳手瞬间握紧。
看清是程冽后,他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你回来了,”贺行薄把扳手放在一旁,声音里透着股不符合他那张脸的依赖感。
程冽反手锁死防盗门,把买来的药扔在桌上。
“脱衣服,换药。”
贺行薄很听话的脱掉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T恤,左侧肋骨的伤口有些红肿。
淤青扩散了一大片,程冽拆开绷带,拿着棉签蘸了点消炎药水,往伤口上涂。
药水刺激着皮肉,贺行薄的肌肉绷得很紧,但一声没吭。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程冽的脸上,程冽的动作很快,但呼吸比平时急促。
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外面出事了,”贺行薄突然开口,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程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找你的人把老城区封了,”程冽拿新的绷带一圈圈绕过贺行薄的胸口,拉紧,“一辆车十万块买你的线索,你还真是个金疙瘩。”
贺行薄看着程冽的眼睛。
“你会把我交出去吗?”他问。
“十万块够我交好几年房租了,”程冽系好绷带的最后一个结,拍了拍贺行薄的肩膀,“但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拿麻烦换钱。”
贺行薄没说话,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程冽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的拨开窗帘的一条缝,楼下那辆面包车还在。
不仅如此,巷子口又多出了几个穿黑西装的人,他们正拿着手电筒,一家一户的敲门。
搜查的圈子在缩小。
“叩叩叩。”
突然,楼下传来了敲门声,接着是一阵粗暴的推门声和男人的咒骂。
搜到三楼了,程冽猛的回过头,看向坐在地上的贺行薄。
“站起来,”程冽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贺行薄扶着墙站起身,程冽快步走到那个破旧的布衣柜前。
一把拉开拉链,里面挂着几件起球的廉价外套,下面堆着几个装满杂物的纸箱。
空间狭小得连转身都困难。
“进去,”程冽指着衣柜。
贺行薄看着那个昏暗、逼仄的空间,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进去,”贺行薄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抗拒。
程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往衣柜里拽。
“由不得你!外面那帮人手里有家伙,被他们堵在屋里,我们俩都得没命!”
贺行薄的手死死扒着衣柜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很黑……”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里面有声音……有铁链的声音……”
程冽愣住了,他看着贺行薄惨白的脸和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这人不是在装可怜,他是真的在害怕,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恐惧,装不出来。
幽闭恐惧症,程冽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四楼了。
没时间了,程冽一咬牙,反手扣住贺行薄的后颈,用力把他按进了衣柜里。
“听着!”程冽盯着贺行薄那双因为恐慌而失去焦距的眼睛,“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出来,我会在外面。”
拉链被无情的拉上,黑暗瞬间吞噬了贺行薄。
衣柜里的空气混浊不堪,霉味、樟脑丸的味道,还有自己身上未干的血腥味。
贺行薄蜷缩在纸箱中间,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脑子里的耳鸣声像海啸一样炸开,地下室的水滴声。
皮鞭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还有铁链拖拽在水泥地上的刺耳声响。
“弄死他……老板说了,留一口气就行……”
记忆碎片的画面在黑暗中疯狂闪烁,贺行薄的呼吸变得像破风箱一样粗重。
他伸出手,想要去推开那层薄薄的布料,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拉链的瞬间。
衣柜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砰砰砰!”
防盗门被砸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