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长安城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未央宫的朱红宫墙在烈日下泛着灼目的光,连空气都是扭曲的。蝉声聒噪不休,从清晨一直叫到傍晚,叫得人心烦意乱。
漪兰殿却是个例外。
殿前的兰花在灵泉水的滋养下非但没有被暑气摧残,反而开得越发葳蕤,幽香阵阵,硬生生在这燥热的夏日里辟出一片清凉天地。穿堂风从殿内穿过,带着兰花的清冽气息,比任何冰鉴都管用。
刘彻今日在前朝发了一通脾气。
淮南王虽然走了,但他在朝中留下的影响力还在。那些推崇黄老之学的老臣们,借着太皇太后的势,处处与刘彻推崇的儒学新政作对。今日朝会上,御史大夫赵绾奏请罢黜窦氏宗亲中那些无才无德之人,结果被窦太皇太后一句话顶了回去——刘彻不得不当众表态,说赵绾妄议朝政,责令其闭门思过。
退朝之后,刘彻脸色铁青,一路从前朝走回后宫,沿途的内侍宫女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福安跟在他身后,心里直打鼓。陛下这火气,怕是要烧到漪兰殿了。
不,不对。福安转念一想,陛下生气的时候,从来不去漪兰殿发火。他去中宫,去其他嫔妃那里,唯独不去漪兰殿。他好像不想让卫美人看到他暴怒的样子。
果然,刘彻的脚步在中宫门口停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福安松了口气,跟上去小声问:“陛下,那今日……”
“去漪兰殿。”刘彻的语气生硬,但脚步已经转向了那个方向。
漪兰殿里,卫安妍正蹲在兰花丛旁,用小铲子松土。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用带子系起来,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腿。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雪团蹲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看她干活,时不时伸出爪子拨弄一下被翻出来的蚯蚓。
刘彻走进漪兰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抬起头,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但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汪清泉。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弯起唇角,放下小铲子,站起来行了一礼。
“陛下回来了。”
刘彻站在廊下,看着她的笑脸,胸口的郁结忽然松了一些。
“嗯。”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看了看她手里的兰花苗,“这株怎么了?”
“根有些烂了,臣妾把它挖出来重新种。”卫安妍重新蹲下,指着兰花的根部给他看,“陛下你看,这里发黑了,是水浇多了。兰花喜干不喜湿,臣妾前几天浇得太勤了。”
刘彻看了一眼那株蔫头耷脑的兰花,又看了一眼卫安妍专注的侧脸,忽然说:“朕今天在朝上发了脾气。”
卫安妍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团没有烧尽的火。她知道,那不是对她,而是对朝堂上那些掣肘他的人。
“臣妾猜到了。”她低下头,继续摆弄兰花,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热,“陛下的眉心有一道竖纹,每次生气的时候都会出现。”
刘彻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眉心。
“真的?”
“真的。”卫安妍将重新种好的兰花放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看着他,目光温柔而认真,“陛下若是想说,臣妾就听着。陛下若是不想说,臣妾就给陛下熬碗绿豆汤,消消暑。”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拉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到廊下坐下。
“朕想说。”他靠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大男孩,“但你听了不许笑话朕。”
卫安妍弯起唇角,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臣妾不笑。”
刘彻便说了。
从赵绾的奏折说起,说到窦太皇太后的强势,说到那些倚老卖老的大臣如何阳奉阴违,说到他想推行的新政如何处处受阻。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朕是皇帝!是大汉的天子!可朕说的话,还不如祖母一句话管用!”他猛地站起来,在廊下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那些大臣嘴上喊着陛下英明,转头就去长信宫请示太皇太后!朕算什么?一个摆设吗?”
卫安妍坐在廊下,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她知道他不需要建议,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附和。他需要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发泄情绪的地方,一个不会把他的愤怒当作把柄、不会把他的软弱当作谈资的人。
她就是那个人。
刘彻发泄了好一阵子,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他重新坐回她身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眼中的火焰已经小了许多。
“臣妾给陛下熬碗绿豆汤吧。”卫安妍轻声说。
刘彻摇了摇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别走。”他的声音沙哑,“让朕抱一会儿。”
卫安妍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背。
殿前的兰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幽香浮动。雪团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廊下的栏杆,蜷成一团,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过了许久,刘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安妍,你说,朕能赢吗?”
卫安妍当然知道他说的“赢”是什么意思——赢过窦太皇太后,赢过那些守旧的大臣,赢过所有阻挡他推行新政的人。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陛下,您知道兰花为什么珍贵吗?”
刘彻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兰花。
“为什么?”
“因为兰花不在春天与百花争艳。”卫安妍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夏日傍晚的微风,“它在别的花都开败了的时候,独自开放。不争不抢,不疾不徐,等时机到了,自然幽香满谷。”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这是在告诉朕,要忍?”
“臣妾是在告诉陛下,要等。”卫安妍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而坚定,“太皇太后年事已高,陛下还年轻。有些事,现在做不成,不代表以后也做不成。等得起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能看穿一切,又像是能包容一切。
他忽然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虽然轻柔,却能激起层层涟漪。
“等得起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卫安妍,你今年真的只有十五岁?”
卫安妍眨了眨眼:“陛下不信?”
“朕不信。”刘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十五岁的小姑娘,说不出这种话。”
卫安妍笑了,没有说话。
她没办法告诉他,她的灵魂已经活了二十八年——前世的二十五年,加上这具身体的三年。更没办法告诉他,她在史书里读了他一辈子,他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成功、每一次失败,她都烂熟于心。
“陛下不信就算了。”她从他怀里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臣妾去给陛下熬汤。”
刘彻拉住她的手,没有让她走。
“不急。”他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安妍,朕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卫安妍重新坐下,看着他。
“什么事?”
“你弟弟,卫青。”刘彻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审视地看着她,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你上次跟朕提过他。朕让人打听了一下,平阳公主府确实有一个叫卫青的骑奴,年纪不大,但骑射功夫不错。”
卫安妍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陛下想用他?”
“朕想见见他。”刘彻靠在廊柱上,语气随意,“但朕不想大张旗鼓地召他入宫。你写封信给他,让他找个时间到建章宫来,朕私下见见。”
卫安妍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眼中有了光。
“臣妾替弟弟谢陛下。”她起身就要行礼。
刘彻一把拉住她,将她拽回身边:“别动不动就谢。朕还没答应要用他呢,只是见见。万一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朕可不收。”
“不会的。”卫安妍的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信心,“臣妾的弟弟,不会是绣花枕头。”
刘彻看着她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护得紧。”
“那是自然。”卫安妍理直气壮地说,“臣妾就这一个弟弟,不护他护谁?”
刘彻伸手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朕也是你夫君,你怎么不护护朕?”
卫安妍歪着头想了想,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陛下是天子,手握天下,哪里需要臣妾护?倒是臣妾,事事都靠着陛下护着。”
刘彻被她说得心情大好,胸口的郁结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是朕的人,朕护着你,天经地义。”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至于你弟弟,只要他有真本事,朕不会埋没他。”
卫安妍靠在他肩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知道,刘彻说“见见”,就意味着他已经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以他的性格,如果只是敷衍她,大可以嘴上答应然后无限期拖延。他没有,他让人去打听了,还说要私下见见,这说明他是认真的。
卫青,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终于要登场了。
但不是以“卫皇后的弟弟”的身份,而是以“卫安妍的弟弟”的身份。一字之差,命运截然不同。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卫青,姐姐替你铺好了路,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天色暗了下来,春桃掌了灯。
晚膳摆了上来,刘彻和卫安妍对面而坐。雪团蹲在卫安妍脚边,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筷子,时不时“喵”一声,试图唤起她的同情心。
卫安妍夹了一小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放到雪团面前的小碟子里。雪团立刻扑上去,吃得摇头晃脑。
刘彻看着那只猫,面无表情地说:“朕再说一遍,朕有一天会把这猫扔出去。”
“陛下不会的。”卫安妍笑着又夹了一块鱼肉给雪团,“雪团是臣妾的猫,陛下舍不得让臣妾难过。”
刘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晚膳后,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看星星。
夏夜的天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独自闪耀,有的抱团成簇。
“安妍。”刘彻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卫安妍愣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星空,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分明,像一幅剪影。
“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朕想知道。”刘彻转过头看着她,目光认真,“朕知道你的现在,知道你的以后,但朕不知道你的从前。”
卫安妍沉默了片刻。
她的从前,有两个版本。一个是真正的卫安妍的从前——贫寒、卑微、颠沛流离。一个是从前世带来的从前——优渥、自由、被爱包围。
她不能说后者,但她也不想说前者。因为真正的卫安妍已经死了,她占用了她的身体,却没有继承她的记忆。她对那个“从前”一无所知。
“臣妾的从前,”她垂下眼眸,声音轻轻的,“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穷,苦,但一家人在一起,也不算太难过。”
刘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他没有追问,而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以后不会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朕在,你就不会再过从前的日子。”
卫安妍抬起眼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天子的高高在上,只有一个少年对心爱之人的承诺。
她弯起唇角,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刘彻忽然说:“安妍,朕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卫安妍转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什么秘密?”
刘彻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在场,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朕小时候,在漪兰殿的院子里埋了一坛酒。”
卫安妍瞪大了眼睛:“什么?”
“真的。”刘彻的眼中带着孩子气的得意,“朕八岁那年,偷了父皇御宴上的一坛西域葡萄酒,埋在漪兰殿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本来想等长大了喝的,后来就忘了。”
卫安妍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陛下现在想起来,是想把它挖出来喝?”
“对。”刘彻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就往院子里走,“走,陪朕去挖。”
夜色下,两个人蹲在桂花树下,用小铲子挖土。
雪团也跟了过来,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时不时伸出爪子扒拉两下泥土。
“陛下,您确定是这棵桂花树?”卫安妍挖了半天,什么也没挖到,忍不住问。
“朕确定。”刘彻信誓旦旦,“就是这棵,朕记得清清楚楚。”
又挖了一会儿,铲子碰到一个硬物,发出“叮”的一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动作。
片刻后,一只灰扑扑的小陶罐从土里被挖了出来。陶罐不大,只有成人两个拳头大小,封口用蜡封着,虽然在地下埋了九年,但密封得很好。
刘彻将陶罐捧在手里,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泥土,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看,朕没骗你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像一只成功偷到了鱼的猫。
卫安妍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前朝被大臣们气得暴跳如雷,此刻却因为挖出一坛九年前埋的酒而高兴得像个孩子。
“陛下小时候,一定很淘气。”她说。
刘彻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八岁就敢偷御宴上的酒,长大了还了得?”
刘彻大笑起来,笑声清朗而张扬,在夜空中回荡。他将陶罐举到月光下,端详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封口。
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
九年的时光,将西域葡萄酒的辛辣磨去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醇厚而复杂的香气,带着岁月的味道。
刘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酒。”
他转身进了殿内,取了两只玉杯出来,将陶罐中的酒缓缓倒入杯中。酒液呈深红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浓稠得像融化的宝石。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卫安妍。
卫安妍接过酒杯,低头闻了闻,酒香醇厚而内敛,不张扬,但悠长。
“陛下这坛酒埋了九年,就为了今天跟臣妾一起喝?”她问。
刘彻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月光下她的眉眼温柔如画,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朕埋酒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是谁。”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但这坛酒等了九年,等到了你。也算值了。”
卫安妍心头一颤,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深红色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臣妾就不客气了。”她举起酒杯,与刘彻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个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的一瞬,卫安妍觉得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九年的陈酿,力道不小,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刘彻看着她瞬间泛红的脸颊,忍不住笑了:“你不能喝酒?”
“臣妾……”卫安妍眨了眨眼,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臣妾不知道,臣妾以前没喝过。”
她是真不知道。前世的她能喝,但现在的这具身体才十五岁,从来没有接触过酒精。灵泉水能滋养身体,但不能改变身体对酒精的代谢能力。
刘彻看着她微醺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了,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雨后的湖面。脸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嘴唇因为沾了酒液而显得格外红润饱满。她整个人像是被酒气蒸过了一样,散发出一种慵懒而娇媚的气息。
“安妍。”他叫她。
“嗯?”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鼻音。
“你喝醉了。”
“臣妾没有。”她摇了摇头,又觉得头有些晕,伸手扶住了廊柱,“臣妾只是……有些热。”
刘彻笑着将酒杯放到一边,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慵懒的猫。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嗯。”
“臣妾有没有跟你说过……臣妾很喜欢你?”
刘彻的手微微一顿。
她说的是“喜欢”,不是“爱慕”,不是“敬仰”,不是那些后宫女人常说的、空洞而华丽的辞藻。就是简简单单的——“喜欢”。
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对喜欢的男孩子说的一样。
“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从来没有说过。”
“那臣妾现在说了。”她抬起头,迷蒙的眼睛看着他的脸,嘴角弯起一个傻乎乎的笑,“刘彻,我喜欢你。”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陛下”。
刘彻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笑容傻傻的,美得不像话。
“朕知道。”他的声音低哑,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朕一直都知道。”
她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大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描摹他的轮廓。
“你的眉毛很浓,”她的声音含混而认真,“眼睛很好看,鼻子很高,嘴唇……嘴唇有一点薄,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刘彻被她这一本正经的评价逗笑了。
“你在干什么?”
“在记住你的样子。”她认真地说,迷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情,“万一哪天忘了,还能想起来。”
刘彻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骤然深了起来。
“你不会忘的。”他低声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朕不许你忘。”
他抱起她,走进内室。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她躺在他身下,长发散落在枕上,脸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餍足的猫。
“安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
“嗯。”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摊水。
“以后不许在外人面前喝酒。”
她眨了眨眼,无辜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这副模样,”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能给朕看。”
她笑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好。”她轻声说,嘴唇擦过他的耳廓,“只给夫君看。”
后半夜,酒意散了,卫安妍清醒过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刘彻怀里,浑身酸软,衣衫凌乱,床褥皱得不成样子。刘彻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地固定在怀中,呼吸均匀而平稳,睡得很沉。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腰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酸得不行。她心念一动,从灵泉空间取了一小碗灵泉水,悄悄喝了下去。清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流下,温润的力量在体内蔓延,酸软的感觉渐渐消退。
她将空碗收回空间,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睡着的模样比醒着时要柔和许多,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薄唇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