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 · 清明书院 · 梧桐树下】
金陵城外的山道上,一辆马车行驶得极慢。
车轮碾过破碎的尸骸和焦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驾车的人低着头,斗笠遮住了面容,只有一滴、两滴温热的液体,落在粗糙的缰绳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那是张真源。
他换了衣服,洗掉了手上的血腥,却怎么也洗不掉指甲缝里那股渗入骨髓的药味。他驾着车,像是在逃离一场噩梦,又像是在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车厢内,没有声音。
刘耀文抱着宋亚轩,一动不动。
宋亚轩很安静,安静得像个睡着了的孩子。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刘耀文不敢动,不敢眨眼,生怕一恍惚,怀里的人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马车终于停在了书院门口。
那棵巨大的梧桐树还在。
枝叶繁茂,一如十三年前。
只是树下,再也没有了那个摇头晃脑背书的小少爷,也没有了那个坐在树梢上睥睨众生的少年郎。
刘耀文先下的车。
他抱着宋亚轩,一步步走向那棵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严浩翔和贺峻霖早已等在那里。
他们没有穿那身染血的战袍,换上了十几年前在书院时的青衫。那衣服有些窄了,紧绷在如今满是伤痕的躯体上,显得有些滑稽,又无比苍凉。
“到了。”
刘耀文轻声说,像是在对宋亚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把宋亚轩轻轻放在了梧桐树下。
树根处,还残留着当年他们刻下的字迹——“不求同生,但求共死”。那是年少轻狂时的誓言,如今看来,讽刺得让人想哭。
宋亚轩靠在树干上,头微微侧向一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还是没有醒。
也许永远不会醒了。
张真源走过来,蹲下身,最后一次检查了他的伤口。
严浩翔站在不远处,手里转着那对骰子,却怎么也转不出声音。
贺峻霖手里攥着那根早已断了的红线,指尖勒出了血痕。
四个人,围着那棵树,围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没有言语。
只有无声的泪。
刘耀文跪在宋亚轩面前,伸手,轻轻擦去他嘴角残留的一点血渍。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阿轩。”
刘耀文低声唤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石头。
“我们到家了。”
“你看,这里没有血,没有毒,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江湖恩怨。”
“只有这棵树。”
刘耀文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宋亚轩冰凉的膝盖上。
“我骗了你一辈子。”
“但我最后……把你带回来了。”
张真源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严浩翔猛地将骰子砸在地上,那对跟了她半辈子的骨质骰子,瞬间碎裂成粉末。
贺峻霖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捂着脸,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书院里回荡,像受伤的孤狼。
他们哭了。
不是因为失败,不是因为痛苦。
是因为解脱。
解脱于那无尽的杀戮,解脱于那扭曲的友谊,解脱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良久,刘耀文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宋亚轩。
那个曾经鲜活、疯狂、让他又爱又恨的小疯子,此刻正安静地靠在梧桐树下,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走吧。”
刘耀文说。
他没有再看其他人,转身,大步离去。
张真源、严浩翔、贺峻霖也站了起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却唯独没有仇恨。
他们曾是五个最亲密的朋友,后来变成了五个最凶残的疯子。
现在,他们只是四个……无处可去的孤魂。
四人转身,向着四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回头。
因为回头看到的,只会是那个再也醒不来的夏天。
梧桐树下,风起。
落叶纷飞,盖住了宋亚轩单薄的身躯。
阳光很好,真的没有雨。
在这个没有雨的地方,那个曾经想要毁灭世界的疯子,终于得到了他一生都在渴求的安宁。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