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山庄后山,锁天诛灵阵。
灰白剑影亘古流转,万千细碎剑纹悬空交织,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寂囚笼。阵道寒意无孔不入,丝丝缕缕侵入血肉经脉,无时无刻不在碾压、封禁阵中之人的灵力本源。
沈知微静静躺在冰冷石榻之上,身形孱弱松弛,双目空洞无神,呆滞地望着头顶交错的剑网,连眼珠转动都极为迟缓。
从他苏醒佯装失忆至今,已是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他始终维持着神魂破损、记忆全无的痴钝模样。不挣扎、不抗拒、不言语,不问来路、不求生路,每日任由值守弟子送来淡灵粥水,投喂便张口,无人理会便静静僵卧,宛若一具失了神智、只剩残息的躯壳。
这般模样,彻底打消了藏剑山庄底层弟子的所有戒备。
两名轮值守阵弟子每日例行巡查,目光扫过石榻上的沈知微,早已只剩漠然与轻视。
暗卫甲“果然是彻底废了,神魂被时空乱流搅碎,又遭锁剑纹侵体,这辈子怕是都醒不过来了。”
暗卫乙“一介无根无凭的散修,能保住一条残命已是少庄主仁慈,还敢屡次阻拦少庄主大计,落得这般下场纯属活该。”
暗卫甲“看紧些便是,少庄主有令,留其残命,不可让其死在阵中。”
两人语声淡漠,毫无遮掩,全然将沈知微当成一个彻底痴傻、任人摆布的废人,再无半分提防。
他们不知,这副呆滞空洞的皮囊之下,沈知微的神智清醒得分毫未损。
每一句对话、每一处阵纹流转、每一缕封禁之力的压制,他都尽数感知、默默记诵。
他刻意放松全身筋骨,任由封灵玄铁链穿透肩骨锁死经脉,任由阵力日复一日侵蚀肉身,绝不调动半分潜藏底蕴,绝不显露一丝心智清明。
越是孱弱、越是愚钝、越是毫无威胁,他便能活得越久。
唯有活着,才有破局之机。
第三日正午,阵外脚步声清泠响起,衣袂拂风,带着与生俱来的宗门贵气与凛冽威压。
云舒缓步踏入锁天诛灵阵腹地。
历经三日顶级资源滋养,她一身修为彻底复原,元婴初期的底蕴圆满稳固,甚至比秘境之前更胜一筹。周身黑红交织的灵力内敛深藏,不复厮杀时的暴戾张狂,取而代之的是藏剑山庄少庄主的矜贵冷傲、沉稳城府。
一身月白绣剑宗门锦袍,墨发束起,眉眼清冷凌厉,举手投足皆是执掌宗门权柄的气度,再无半分昔日温柔谦和的伪装。
她如今彻底展露身份,不再遮掩分毫锋芒。身为藏剑山庄唯一继承人,年少执掌山庄半数权柄,心性、手段、城府,皆远超同辈修士。
随行的暗卫躬身垂首,低声禀报:
暗卫乙“少庄主,囚徒这三日始终痴傻呆滞,无任何异常举动,饮食起居皆需人照料,确是神魂受损、记忆尽失之态。”
云舒微微颔首,目光落于石榻上的沈知微,眸光寒凉如冰,细细审视半晌。
她阅人无数,最擅揣摩人心、伪装蛰伏,可此刻细看,沈知微眼底的空洞茫然毫无破绽,身形松弛、气息混沌、反应迟钝,全然是重伤碎神后的痴傻之态。
就连她都难以分辨真假。
云舒“倒是可惜了这身筑基顶峰的肉身底蕴。”
云舒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刺骨冷意,
云舒“若是神智完好,倒还能逼问一番苏晚的底细与机缘。如今痴傻失忆,倒是省了我动刑的功夫。”
她并不信世间有凭空巧合的伤势,却也认定,这般神魂破碎的状态,绝无刻意伪装的可能。
在她看来,沈知微已是彻底废人一个,再无威胁。
云舒“继续关押,好生看管,留他残命即可。”
云舒淡淡吩咐,
云舒“不必费心救治,也不必让他死。日后或许还有用处。”
她留着沈知微,并非心慈,而是心存算计。
苏晚遁走脱身,根基圆满、道心无瑕,日后必然会再度现世。留着这个屡次舍身护她的人,来日对峙之时,便是拿捏苏晚最好的筹码。
暗卫乙“是,属下遵命。”
暗卫应声领命。
云舒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呆滞不动的沈知微,眸底掠过一丝阴鸷,转身拂袖离去。
素白身影穿行在后山禁域的剑林之间,沿途层层剑阵自动避让、剑鸣低伏。
藏剑山庄千里群山,万剑俯首、阵道臣服,尽显少庄主无上权威。
走出后山禁地,眼前豁然开朗。
山庄主峰巍峨插云,千级剑阶笔直通天,两侧古剑碑林立,千年剑道气韵扑面而来。外门弟子潜心练剑,剑风凌厉、声势浩荡;内门长老立于云台论道,神色肃穆、气场沉稳;山间灵泉潺潺,灵药遍地,亭台楼阁依山排布,恢弘大气,规整森严,尽显千年顶尖宗门的浩瀚底蕴。
云舒立于云台之上,俯瞰整座剑庄山河,眼底野心勃勃。
此次秘境之行,虽未夺得苏晚的混沌剑道本源、未能斩杀心头大患,却也并非一无所获。
她借秘境厮杀绝境,彻底撕破伪装、褪去稚嫩,稳固了山庄少庄主的权位,同时借大战洗礼,打磨了元婴修为,心境愈发冷硬杀伐。
云舒“苏晚,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轻声自语,字字含寒:
云舒“你身负剑封旧伤,道基未稳,遁走之后必然藏身静养。待我整顿山庄势力,梳理剑道秘录,寻出解封剑体、掠夺本源的万全之法,届时我会亲自寻你。”
云舒“你的太古机缘、无瑕道基、混沌剑体,终究只能归我所有。”
话音落,她转身步入主峰剑阁,着手梳理宗门资源、调取上古秘典,潜心钻研克制混沌剑道的法门,静待来日复仇夺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苍梧幽墟。
与世隔绝的世外竹舍藏于云海深处,无风声喧嚣,无灵气暴乱,唯有温润纯净的本源灵气缓缓流转,抚平一切伤势与躁动。
苏晚静坐竹舍蒲团之上,闭目调息,已然静养三日。
这三日,她彻底放下所有戒备与厮杀执念,在玄宸开辟的天机隐地之中,安心修复秘境留下的本源重创。
封魂锁剑匕留下的漆黑剑封纹路,依旧细密盘踞在经脉各处,死死封禁她的部分剑韵,阻碍灵力流转。寻常丹药、俗世秘法,根本无法化解这种专克剑道的上古禁制。
但玄宸手段通天,远超东域所有修士认知。
他不曾赠予逆天丹药,不曾灌输磅礴灵力,只每日递予她一杯洗练清露,传她一卷匿天养息诀。
此诀专为化解剑道封禁、修复剑体暗伤、稳固轮回道基而生,不争杀伐、不求速成,只以最温和的本源之力,层层涤荡剑封毒纹,梳理错乱经脉。
竹舍窗前,玄宸立在清潭之侧,望着静心养伤的苏晚,语声清淡悠远:
玄宸“藏剑山庄的封魂锁剑纹,克制天下万剑,寻常修士沾染一丝,便会剑体崩碎、道基尽废。你身负太古混沌剑体,得天独厚,方能扛住至宝反噬,保住根本。”
苏晚缓缓睁眼,眸底清亮柔和,伤势已然平复大半,轻声回道:
苏晚“若非先生庇佑早年、如今收留,我两次皆是死局。”
玄宸“你我因果,早已绑定。”
玄宸淡淡开口,
玄宸“当年我为你改头换面、隐匿天机,便是料到你此生剑途劫难重重,藏剑山庄的觊觎,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
苏晚心头微震。
原来这位世外高人,早已预知今日所有纷争。
玄宸“你如今结丹初期根基圆满,道心无瑕,唯一缺憾,便是体内残存的锁剑封禁。”
玄宸目光落于她经脉深处,缓缓道,
玄宸“此禁制不除,你剑道永远无法圆满,日后进阶、渡劫、争锋,皆是致命破绽。”
苏晚“晚辈知晓。”
苏晚颔首,
苏晚“还请先生指点破局之法。”
玄宸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深意,缓缓道来:
玄宸“养、破、融、超。”
四字道诀,直指核心。
玄宸“先以幽墟灵韵温养剑体,稀释封禁毒性;再以自身圆满道心冲破锁剑纹路;继而融合被封剑韵,重塑剑道本源;最后超脱世俗剑道桎梏,彻底不惧藏剑山庄一切镇剑之法。”
玄宸“这四步走完,你不仅可彻底化解伤势,更能借此番剑劫,完成剑道蜕变,从此万剑不侵、镇煞无解。”
一番话,拨开苏晚所有迷茫。
连日来的伤势郁结、前路顾虑、禁制隐患,尽数豁然开朗。
她起身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诚挚:
苏晚“多谢先生传道解惑。”
玄宸“安心在此修行。”
玄宸微微抬手,
玄宸“此地天机隐匿,纵使藏剑山庄倾尽全宗测算,也寻不到你的踪迹。你且稳步养伤、打磨剑道,外界风雨,暂且无需理会。”
竹舍灵气氤氲,岁月静好。
苏晚重归蒲团,闭目凝神,依照匿天养息诀,潜心涤荡剑封、稳固金丹、打磨圆满道基。
她的剑道,在绝境废墟之后,于静谧幽墟之中,悄然新生、步步蜕变。
一庄一墟,两地明暗。
藏剑山庄之内,假痴囚徒隐忍蛰伏,少庄主筹谋复仇,杀机暗涌;
苍梧幽墟之中,负伤剑主静心养道,旧人传道解惑,剑道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