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温棠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信息,发信人是一个她几乎快忘记的号码——母亲沈静仪的生活助理,林姨。
【棠棠小姐,夫人让我问问您,下周三下午三点是否有空?夫人想请您到西郊的“云憩”茶室喝杯茶。】
信息很简短,措辞客气而疏离,用的是“请”和“您”,而不是以往亲昵的“棠棠”和“你”。
但就是这条信息,让温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母亲愿意见她了!
不是在家里,而是在一个偏僻、安静的私人茶室。这符合母亲一贯谨慎的风格,也印证了程述白的判断——她在权衡,在试探。
温棠立刻回复:【有空。谢谢林姨,我会准时到。】
回复之后,她立刻打电话给程述白。
程述白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个重要的信号。你母亲愿意见你,说明那封信她看到了,并且没有完全否定你。但选择在外面见面,表明她暂时还不想、或者不能让你正式回归家庭。这次见面,更像是一次‘面试’或者‘考察’。”
“考察?”温棠有些紧张。
“考察你的状态,你的决心,你对过去错误的认知,以及你处理眼下麻烦的能力。”程述白分析道,“温棠,这次见面很重要。你不能再表现得像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崩溃的受害者。你要让你母亲看到,你虽然犯了错,但已经清醒,并且在积极行动,有能力收拾自己的烂摊子,甚至……未来有可能成为温家的助力,而不是累赘。”
“我该怎么做?”
“三点。”程述白条理清晰,“第一,姿态要放低,承认错误,表达悔意,这是基础。第二,要展现出清晰的思路和行动力,让她知道你已经在律师帮助下开始反击顾泽言,并且有明确的计划和步骤,不是胡乱发泄情绪。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让她感受到你对父母的愧疚和关心,尤其是对你父亲健康状况的担忧,但不要刻意打听公司事务,更不要表现出对温家财产的觊觎。”
他顿了顿:“另外,穿着打扮要得体,但不必奢华。精神面貌要好。茶室我已经知道,环境很私密,隔音也好,你们可以放心谈话。我会在附近,确保安全,但不会干涉。”
温棠深吸一口气,将程述白的每一点叮嘱都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她强迫自己调整状态。按时作息,注意饮食,即使胃口不好也尽量多吃一点。她反复练习要和母亲说的话,设想母亲可能提出的问题,以及该如何回答。
紧张和期待交织,让她坐立难安。
西郊,“云憩”茶室。
这里位于一片幽静的园林深处,独立的包厢错落有致地隐在竹影花木之间,私密性极佳。
温棠提前十分钟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衫,搭配浅灰色长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化了极淡的妆,掩盖了眼底的疲惫,整个人看起来清雅柔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
她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进预定的“听竹”包厢。
母亲沈静仪已经坐在里面了。
三年不见,母亲似乎老了一些。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戴着温润的珍珠耳钉,气质依旧雍容华贵,只是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忧思。
看到温棠进来,沈静仪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打量一个略有印象的陌生人。
“妈……”温棠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连忙忍住,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我来了。”
“坐吧。”沈静仪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声音不大,带着惯有的温和,却没什么温度。
温棠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微微垂着眼,不敢直视母亲。
服务生安静地进来,摆好茶具,沏上一壶上好的龙井,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茶香袅袅,包厢里一片寂静。
沈静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口,才缓缓开口:“信,我看了。”
温棠的心提了起来。
“写得还算诚恳。”沈静仪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温棠脸上,“但这几年,你一句‘知道错了’,就够了吗?”
温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不够。我知道远远不够。我伤了您和爸爸的心,浪费了你们多年的教导,也……毁了自己的人生。”
“你的人生,还没到‘毁’的地步。”沈静仪的语气依然平淡,“至少,你现在知道回头,知道要找律师,知道不能再任由那个男人拿捏。”
她的话里没有指责,却让温棠更加无地自容。
“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温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但她很快擦掉,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母亲,“我知道我现在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所以我不敢求您和爸爸原谅,我只想……只想做点事,弥补一点,也为自己争口气。”
沈静仪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温棠稳住心神,按照和程述白商量好的思路,清晰地说道:“第一步,离婚。程述白律师在帮我处理,已经在收集顾泽言转移财产、给第三者大额赠予的证据,准备正式提起诉讼,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追回属于我的部分。”
“第二步,理清财务。我正在学习看报表和合同,弄清楚这些年我的钱到底去了哪里,顾泽言的公司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我不能一直稀里糊涂。”
“第三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等这些事情告一段落,我想……找点事情做。不是为了赚钱,是想学点东西,做点实事,哪怕从小事做起。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会依赖别人,没有自我价值。”
她没有提回温家,也没有提任何需要父母帮助的地方,只是陈述自己的计划和打算。
沈静仪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程述白人不错,专业,也靠得住。”她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温棠点头:“嗯,多亏了他帮忙。”
“你爸爸……身体不太好。”沈静仪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深深的疲惫,“老毛病,累的。公司里事情也多,不太平。”
温棠的心揪紧了:“爸爸他……严重吗?我能……去看看他吗?”问出最后一句,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沈静仪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现在不是时候。等你自己这边的事情处理干净了,不再是一身麻烦的时候,再说吧。”
这话像是拒绝,但又留了余地——等你处理好自己的事。
温棠听懂了,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失望,又有希望。
“我明白。”她低声说,“我会尽快处理好,不让你们再为我操心。”
沈静仪又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这次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顾家那小子,心思不正,手段也下作。你跟他斗,要小心。不仅要防他明的,更要防他暗的。有些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是在提醒她注意安全。温棠眼眶又热了:“我会小心的。程律师也安排了人留意。”
沈静仪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今天就这样吧。我还有个会。”
她站起身,温棠也连忙站起来。
走到门口,沈静仪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别再……做傻事了。”
说完,她拉开门,在门口等候的林姨陪同下,径直离开了。
温棠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泪终于决堤。
母亲没有原谅她,没有拥抱她,甚至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承诺。
但母亲愿意见她,听了她的计划,提醒她注意安全,最后还说了那句“照顾好自己”。
这已经比她预想中好太多了。
至少,那扇紧闭了三年的门,终于推开了一条缝隙。
温棠擦干眼泪,走出茶室。程述白的车就停在附近不显眼的地方。
她坐进车里,对程述白说:“我妈说,等我把自己这边的事情处理干净了。”
程述白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点了点头:“这是个好的开始。她给了你一个明确的目标,也给了你时间。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温棠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紧紧握住了拳头。
她必须尽快解决和顾泽言的纠葛。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扇终于透进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