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温棠在程述白的指导下,开始小心翼翼地重建与温家旧部的联系。
周叔的回应是温暖的。他没有多问,只是反复确认温棠是否安全,是否需要帮助。当温棠委婉地表示暂时不需要,只是问候时,周叔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棠棠,周叔没本事,但要是有人欺负你,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一挡。你爸妈心里苦,你得多体谅。】
这句话,让温棠又红了眼眶。
她也陆续联系了名单上的另外几个人:一位早已退休、在家颐养天年的财务部老总监;一位因健康原因调去工会、远离权力中心的前高管;还有一位是母亲娘家那边的远房表舅,在温氏旗下一个不重要的子公司挂闲职。
反应各异。老总监只是客气地回了句“保重身体”,便再无下文,透着疏离和谨慎。前高管则多问了几句近况,语气唏嘘,但也明确表示自己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忙。表舅的回复最热情,甚至提出要请温棠吃饭,被温棠以身体不适婉拒了——程述白提醒过,过于热情的反常,需要警惕。
这些试探性的接触,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几圈涟漪后便复归平静。温棠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母亲那边的态度,以及她自身能否展现出值得被重新接纳的价值。
与此同时,顾泽言那边的“投资”进展神速。
许昭意扮演着一个完美情人的角色,一边对顾泽言的投资眼光表示崇拜,一边“无意间”透露更多关于“晟峰资本”的“内部利好消息”,比如某位重量级投资人即将加入,比如与某海外机构的战略合作即将官宣。
这些半真半假的信息,像催化剂一样,让顾泽言的贪婪之火越烧越旺。他开始变本加厉地筹措资金。
温棠这边,程述白申请的财产保全令遇到了阻力。法院认为温棠提供的顾泽言“转移、隐匿财产”的证据还不够充分和直接,尤其是那套抵押公寓的贷款用途,男方提交了补充材料,声称是用于“夫妻共同认可的家庭投资”,暂时驳回了温棠的紧急冻结申请。
“他在拖延时间。”程述白对温棠分析,“法院流程需要时间,他正好利用这个空档,把能动的钱全部投进‘晟峰’那个无底洞。等我们的正式诉讼启动,他可能已经是个空壳子了,甚至负债累累。”
“那怎么办?”温棠焦急地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财产被掏空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比直接的背叛更令人窒息。
“两条路。”程述白眼神冷静,“第一,想办法拿到更确凿的、他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比如他给第三者的大额赠予,或者伪造你签名转移资产的直接证据。第二,从外部施压,让他主动露出破绽,或者让他的资金链在诉讼结束前就出现问题,降低他的谈判筹码。”
他看向温棠:“第一条路,需要时间和机会。第二条路……或许可以借助那位‘许小姐’。”
温棠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正是许昭意发来的信息:
【温小姐,顾泽言最近和‘晟峰’的赵总走得很近,据说签了意向书,投了一大笔钱进去。他手头现在很紧,连给我买包的钱都暂时停了。他最近可能会想办法从别处弄钱,或者……想办法让你撤诉,尽快解除财产分割的威胁。】
信息很微妙,既透露了顾泽言的动向,又暗示了他可能对温棠采取的行动。
温棠把信息给程述白看。
程述白沉吟片刻:“她在提醒我们,顾泽言近期可能会有动作,要么是继续转移/套取资金,要么是直接对你施压。至于她提到的‘撤诉’,可能性很大。顾泽言现在最怕的就是离婚诉讼冻结他的资产,影响他的‘投资大计’。”
“那我们……”
“静观其变,做好准备。”程述白做出决定,“我会加快收集他赠予第三者财产的证据。另外,你最近出入要格外小心,尽量别单独去人少的地方。”
温棠点头,心里有些发沉。顾泽言会怎么对她施压?像上次那样威胁?还是更下作的手段?
顾泽言最近确实焦头烂额。
“晟峰资本”的赵总对他画的饼越来越大,但要求投入的资金也越来越多。第一期款项投进去后,赵总以“加快流程、锁定更高份额”为由,催促他尽快缴纳第二期,金额几乎是第一期的两倍。
父母房子的抵押贷款还没下来,公司的流动资金早已见底,私人借贷的利息高得吓人……而最让他心烦的是,温棠那边的离婚诉讼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冻结他的一切。
他必须让温棠撤诉,至少是暂时搁置。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来“情真意切”的。
顾泽言拨通了温棠的电话。意料之中,被挂断。他换了个号码再打,还是挂断。
他冷笑一声,编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棠棠,我知道你恨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看在五年夫妻的份上,我们再见最后一面,好好说清楚,行吗?我保证,只是谈谈,不逼你。谈完之后,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地点你定,时间你定。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也给我们的过去,画一个正式的句号。】
短信发出后,他耐心等待着。
他知道温棠心软,念旧。尤其是“给过去画句号”这种话,最能触动她。
果然,一个小时后,温棠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好。】
顾泽言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他就知道。
温棠把短信给程述白看了。
“你想去?”程述白问。
“我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温棠语气平静,眼神却冷,“而且,我也想当面告诉他,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情分可讲了。”
“地点?”
“就在公寓楼下的咖啡厅,公共场所,白天。”温棠早已想好,“你会帮我安排人在附近,对吗?”
程述白点头:“我会在隔壁桌。放心,他动不了你。”
见面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温棠提前到了咖啡厅,选了个靠窗的明亮位置。程述白坐在她斜后方不远处的卡座里,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像是寻常的办公客人。
顾泽言准时出现。他看起来瘦了一些,眼下有黑眼圈,但衣着依旧光鲜,努力维持着成功人士的体面。
他在温棠对面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试图挤出一点愧疚和深情:“棠棠,你瘦了。”
温棠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要谈什么?”
顾泽言被她的冷淡噎了一下,随即调整情绪,叹了口气:“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可能不信了。但我今天来,是真的想弥补。棠棠,我们别离婚,行吗?我保证和许昭意断干净,以后好好对你,好好过日子。你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连本带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又是这一套。温棠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可笑。
“顾泽言,”她打断他的表演,“如果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我们可以结束了。我不会撤诉,也不会原谅你。我们之间,只有法庭上见了。”
顾泽言的脸色沉了下来,那点伪装出来的温情瞬间消失。
“温棠,你别给脸不要脸!”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狠,“你以为有程述白帮你,你就稳赢了?我告诉你,离婚官司打起来,拖个一年半载很正常!到时候,你的钱早就在共同生活里‘合理消耗’掉了!你能分到什么?一套还有贷款的房子?一堆贬值的破烂?”
他身体前倾,眼神带着威胁:“还不如现在撤诉,我们协议离婚。我给你一笔现金,你拿着钱走人,我们两清。否则,真闹上法庭,耗时间耗精力,最后你未必能拿到多少,还弄得人尽皆知,你温家大小姐的脸往哪搁?你爸妈的老脸往哪搁?”
温棠的心猛地一揪。他果然又拿父母和脸面来威胁她!
看到温棠脸色变白,顾泽言以为自己抓住了软肋,语气稍微放缓,带上一点“为你着想”的虚伪:“棠棠,我是为你好。闹大了,对你没好处。拿着钱,安静离开,重新开始,不好吗?何必要弄得鱼死网破,让大家看笑话?”
温棠紧紧握着手中的水杯,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曾经让她心动的脸,此刻只让她感到无比恶心和寒冷。
“顾泽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异常清晰,“我的脸,温家的脸,不是靠忍气吞声、任人欺凌来维护的。至于钱……”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该我的,我一分都不会少要。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多拿。法庭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顾泽言彻底撕破了脸,猛地一拍桌子:“温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想做什么?”
一个冷冽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程述白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温棠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泽言,眼神像冰刃。
顾泽言吓了一跳,随即强作镇定:“程律师,这是我们的家事,你……”
“当众威胁、恐吓我的当事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事了。”程述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顾先生,你刚才的言行,已经涉嫌干扰司法程序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另外,关于你单方面处置大额夫妻共同财产、涉嫌转移资产的行为,我们会在法庭上详细陈述,并申请调查。”
顾泽言的脸色变了变:“你……你少吓唬人!那些都是正常投资!”
“是不是正常投资,是不是恶意转移,法官自有公断。”程述白扶起温棠,“我们走。”
温棠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眼神怨毒的顾泽言,心里没有一丝害怕,只有彻底斩断后的释然和冰冷。
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
程述白低声问:“没事吧?”
温棠摇摇头:“没事。”她顿了顿,“谢谢你,述白哥。”
“应该的。”程述白为她拉开车门,“谈判破裂,他可能会走极端。接下来要更小心。另外,许昭意那边提到他资金紧张,可能会狗急跳墙,加快转移资产的速度。我们要抓紧了。”
温棠坐进车里,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方向。
顾泽言还坐在那里,眼神阴鸷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平静的假象彻底打破,真正的交锋,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