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届满。
凌霄仙山万仙云集。
亘古肃穆的审判高台矗立于云海中央,白玉台阶层层叠起,上接九天清光,下临四海云涛。高台四周法阵封锁,禁音、锁灵、镇邪三重禁制全开,庄重威严,宛若天道临凡。
今日会审,审判三界异端——苏清晏。
消息传遍仙域千里八荒,各峰长老、内门天骄、外门弟子尽数齐聚,密密麻麻立于云海两侧,仙衣如云,灵光如海,气氛沉凝到极致。
无人喧哗,却人人心绪激荡。
昨夜外门血案,两死数十伤,血迹浸透石阶,惨状历历在目。加之三日来流言铺天盖地,几乎所有修士心中,早已给苏清晏钉死了“伪善邪道、残害同门”的罪名。
“三日期满,她果真敢回来?”
“畏罪潜逃方为常理,她若敢登台,便是自寻死路。”
“定是自知无路可逃,只能硬着头皮受审。”
细碎议论此起彼伏,带着偏见与怒意,如潮水般涌动。
人群最前方,顾云舟白衣如雪,身姿卓然,立于诸天骄之首。
他眉眼温润,神色悲悯,眉宇间带着几分惋惜、几分痛心,完美一副正道君子、心怀同门的模样。
可若是细细窥探便知——他眼底极深处,一层淡到极致的黑雾沉沉流转,被他以正统仙力死死压制,不露分毫。
三日来,冥邪之力日夜侵噬他的道心。
他借黑暗之力稳固修为、助长算计,代价便是戾气缠身、邪毒浸骨。越是靠近审判之日,他心中的焦躁与阴狠便越是难以压抑。
他静静立在人前,静待苏清晏坠入深渊,静待渡生道彻底覆灭。
高台最上首,玄宸仙尊端坐玉座,霜发垂肩,眸光沉冷如万古寒潭。
三日里,他静默旁观流言四起、仙门动荡,未曾开口一言,未曾偏袒一分。
无人知晓这位三界至尊心中所想,只知他沉默的态度,已然让所有人默认——苏清晏此番,绝无生机。
“时辰已到——!”
传礼长老一声浩荡长喝,震彻云海。
“罪徒苏清晏,限期归庭,登台领审!”
声浪落下,全场目光尽数聚焦仙山入口,千万道视线锐利如剑,带着审判、鄙夷、敌意,静静等候异端现身。
就在万众瞩目之间,天际清风骤起。
三道遁光自远空从容而来,破开层层云海,不急不缓,落于审判高台之下。
为首少女一袭素衣不染尘埃,黑发随风轻扬,眉目清宁,身姿挺拔如青竹。
苍生盏静悬她身前,微光敛而不发,温润澄澈,不染半分戾气,不见一丝惶恐。
正是苏清晏。
身侧,云珩神色凛然,灵汐目光坚定,一左一右,寸步不离。
三人立于万千仙修之前,不卑不亢,无惧无畏。
全场瞬间哗然!
“她真的敢来!”
“到了此刻还故作从容,真是冥顽不灵!”
“残害同门,血染仙山,竟无半分愧色!”
怒骂声、斥责声、叹息声交织一片,铺天盖地涌向高台之下的少女。
面对漫天敌意,苏清晏眸光平静,扫过四方人群,最后落在端坐高位的玄宸仙尊身上,微微躬身。
“晚辈苏清晏,遵谕而归,听候会审。”
声音清泠透亮,穿透嘈杂人声,稳稳落于每个人耳中。
不躲、不辩、不求饶。
坦荡磊落,从容至极。
高位之上,玄宸仙尊眸心微动,沉沉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语不言。
左侧首席审判长老拂袖起身,面色威严肃穆,厉声开口:
“苏清晏!三日前凌霄外门血案,两弟子殒命,数十人重伤!现场所有残痕道韵,尽数与你独有的渡生白光吻合!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一语落下,全场瞬间寂静。
千万道目光死死钉在苏清晏身上,等待她俯首认罪。
顾云舟立于人群之前,唇角压着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认罪,便是坐实邪道祸乱仙域的罪名。
不认罪,便是冥顽不灵、狡辩抵赖,罪加一等。
无论如何,她今日必死。
万众屏息之间,苏清晏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字字铿锵:
“血案惨烈,同门枉死,晚辈痛心不已。”
“但——此案非我所为,我无罪可认。”
一句话,震彻全场!
人群瞬间炸动!
“无罪?痕迹明明是她的道韵!”
“铁证在前,竟敢狡辩!”
“邪道之人,最善伪饰!”
长老面色一沉,厉声再喝:“道痕独一无二,三界唯有你渡生道能凝此白光!痕迹为凭,你还敢狡辩?!”
“道白非真,道黑非伪。”苏清晏声音清越,响彻整座云海,“白光可为正道渡厄,亦可被邪力伪造。长老所见,只是表象,非是真相。”
“荒谬!”守旧长老怒斥,“万古仙史,从未有外力可伪造独有的本命道韵!你一派胡言,妄图脱罪!”
顾云舟适时踏出一步,眉眼悲悯,温声开口,字字诛心:
“清晏道友,事到如今,何必再逞强辩驳。”
“我知你修行不易,或许真是道力失控、无心之失。你当众认错,诚心悔过,我等可为你求情,求仙尊从轻发落,留你一线生机。”
“可你执意狡辩,罔顾人命,只会让逝者寒心,让仙门蒙羞。”
这番话语,温柔大义,仁厚宽容。
句句看似劝诫,实则句句坐实她“执迷不悟、拒不认罪”的罪状。
四周弟子瞬间被煽动,怒骂更盛。
“听听!顾师兄何等仁善!尚且为她求情!”
“反观苏清晏,冷血无情,死不悔改!”
局势,彻底推向绝境。
灵汐气得浑身发颤,正要上前辩驳,却被苏清晏抬手轻轻按住。
苏清晏抬眸,静静看向故作温润的顾云舟,眸心清澈如镜,直直看透他层层伪善皮囊。
“顾道友倒是仁心大义。”
她淡淡开口,音色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只是三日之前,夜半三更,凌霄外门废院暗处,你深夜独行,手握正邪交融之力,血染同门,伪造我道痕之时——”
“可曾有过半分仁善,半分悲悯?”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顾云舟浑身骤然一僵!
温润的面具瞬间出现一丝裂痕,眼底深处的阴翳与慌乱一闪而逝。
他几乎脱口而出:“你胡说!无凭无据,竟敢污蔑于我!”
“无凭无据?”
苏清晏抬掌,轻轻一引。
下一瞬,云珩抬手祭出一缕灰黑残息,阴冷、腐朽、带着寂灭万物的苍冥浊气,凌空浮现在高台中央。
“此为血案地底残留的冥邪死气。”
“仙门法器清扫,只除表层黑雾,却清不了入土蚀地的苍冥残韵。此气源自苍冥深渊,绝非我渡生道所有,更非正统仙修所能炼化。”
残息浮现,全场灵气骤然一冷。
不少修为高深的长老神色骤变,敏锐感知到这股气息的阴邪可怖。
“冥邪气息?”
“传说中覆灭上古万族的苍冥浊气?!”
人心第一次,出现动摇。
顾云舟心头巨震,强压慌乱,厉声反驳:“荒谬!仅凭一缕莫名浊气,便想脱罪、污蔑于我?世间邪力万千,何以证明与本案有关?更何以证明是我所为?”
他语速极快,强行稳住局面,想要压下异动。
只要没有直接证据,他便永远是清白大义的天骄。
苏清晏静静看着他慌乱掩饰的模样,轻轻抬眸,一语破局:
“你身上的邪气,何须外物证明?”
话音未落,苍生盏骤然升空!
盏身白光万丈,澄澈功德之力轰然铺开,笼罩整座审判高台!
纯白渡生之光专破虚妄、专照邪秽!
光芒落处,所有伪装、掩饰、隐匿尽数失效!
众人骇然看见——
白衣卓然、温润如玉的顾云舟周身,一缕缕淡淡的黑雾气纹,正从他经脉、骨血、眉心之中,被逼出体表,缓缓流转!
黑雾缠身,邪韵萦体!
正邪两道灵力在他体内剧烈冲撞、撕裂、反噬!
那是他三日来拼命压制、死死隐匿的冥邪之力!
也是他永远无法抹去的罪证!
“那是什么?!”
“顾师兄身上……怎么会有黑雾?!”
“是冥邪浊气!和刚才那残息一模一样!”
全场炸裂!
铺天盖地的哗然声浪,瞬间淹没整座凌霄云海!
顾云舟脸色骤然惨白!
心底最后的伪装彻底崩塌,他厉声嘶吼,疯狂催动仙力压制邪气:“不是!这不是我!是她邪术惑众!是她颠倒黑白!”
“惑众?”
苏清晏步步上前,立于高台中央,目光凛然,字字如惊雷贯耳:
“你私通苍冥,交易邪力!”
“你夜半潜踪,制造血案!”
“你伪造我道痕,栽赃嫁祸!”
“你借仙门人心偏执,借正统法理偏见,欲杀异道、固己身、乱仙域!”
“顾云舟——你才是祸乱仙山、残害同门的真正元凶!”
最后一句落下,万丈白光轰然震彻九天!
顾云舟体内邪气瞬间暴走!
黑白灵力彻底失衡!
“噗——!”
他身形巨震,一口鲜血喷洒而出,白衣染血,温润面皮彻底碎裂,眼底翻涌而出无尽的怨毒、疯狂、阴邪!
所有伪装,尽数粉碎!
所有大义,尽数崩塌!
万众眼前,再也不见清雅天骄,只剩一个满身邪气、心怀鬼胎、借邪杀善的伪君子!
全场死寂,万仙震怖。
云海无声,天地失语。
高高在上的审判高台,一瞬之间,罪与非罪,彻底逆转!
原本该被当众处死的异端少女,清白昭雪。
原本该受人敬仰的正道天骄,身败名裂。
高位之上,玄宸仙尊端坐玉座,霜色长睫微颤,眸中沉寂万年的冰封,轰然碎裂。
眼底翻涌着震惊、怅然、愧色,与深深的恍然。
原来。
他所见的邪,不是邪。
他所信的正,非是正。
仙域万载固守的规矩、成见、正统、正邪——
今日,被一盏苍生灯火,彻底照破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