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谕令落彻九天,浩荡仙音久久盘旋不散。
三界修士皆闻声震动。
一纸诏令,断绝所有迂回余地。三日为期,登台受审。归,则身陷罗网,任人定罪;不归,则坐实罪名,沦为三界异端,从此天地之大,再无容身之处。
流云山谷内,风声骤寂。
灵汐听得心头一紧,双拳攥紧,急声道:“太霸道了!分明无凭无据,只凭一缕道痕便定你死罪,这凌霄规矩,根本不公!”
云珩面色沉冷,目光望向凌霄方向,看透其中利害:“这道诏令看似公允,实则是顾云舟与一众守旧长老顺势逼局。他们要的从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彻底铲除渡生道的借口。”
昨日论道,苏清晏撼动万古法理,已然动了旧派修士的根基。他们不敢公然违逆玄宸仙尊,便借血案发难,以正邪之名,堵悠悠众口,斩异道前路。
最狠的是那一缕刻意残留的渡生白光。
世人只知白光出自苏清晏,无人知晓白光可被冥邪之力伪造糅合。
真假混杂,正邪难辨,从一开始,便是死局。
苏清晏立于清风林间,神色依旧淡然,无半分惶急。
她抬手轻托苍生盏,盏身温润柔光流转,丝丝缕缕的功德愿力漫出体外,悄然笼罩整片山谷。
“他们要我慌,要我乱,要我在绝境之中自乱阵脚。”她轻声开口,音色清稳如山,“我偏要从容以待。”
三日期限,看似紧迫,实则是唯一的破局之机。
若此刻冲动返山,百口莫辩,只会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唯有蛰伏静待,寻得蛛丝马迹,方能撕开这漫天罗网。
“接下来三日,我们分路行事。”苏清晏眸光澄澈,条理清晰,“云珩兄长修为高深,身法迅捷,劳你暗中折返凌霄外门,查探昨夜血案现场。冥邪之力诡秘阴浊,纵使被仙门法宝清扫,地底残韵、草木死气,必会留下细微痕迹。”
云珩颔首:“好。我即刻便去,隐匿行踪,绝不惊动他人。”
“灵汐。”苏清晏转头看向少女,“你擅长辨识灵韵、通晓仙门典籍规矩,你暗中打探仙门内况,听听长老态度、弟子流言,尤其留意顾云舟近日行踪与异常。”
“明白!”灵汐立刻应声,“我一定查得清清楚楚!”
分派已定,二人不再迟疑,各自化作一道轻影,掠出流云山谷,一探现场,一查人心。
山谷之中,只余苏清晏一人静坐。
空山幽静,林叶簌簌。
她盘膝坐于青石之上,阖目凝神,心神彻底沉入掌心苍生盏中。
苍生盏乃天地功德所化,至纯至善,最能辨世间邪秽、识虚妄真伪。
昨日血案残留的伪渡生白光,虽能骗过世人眼目,却骗不过功德至宝的本源感知。
苏清晏静心溯源,道心与苍生盏彻底相融。
丝丝缕缕的画面碎片,顺着天地间残留的微弱气息,缓缓浮现在她识海之中。
三更月夜,黑云压山。
一道白衣身影潜于外门暗处,身姿清雅,步履从容,正是顾云舟。
只是彼时的他,眼底再无往日温润,只剩暗沉阴翳。他指尖萦绕黑白交织的诡异灵力,一边是凌霄正统仙光,一边是苍冥幽暗浊气。
两股截然相悖的力量在他掌心相融,最终化作看似温柔的渡生白芒,裹着致命邪力,骤然炸开——
血光漫天,黑雾席卷,弟子惨叫,灵脉崩碎。
一场惨烈血案,一场精心伪造,一幕颠倒黑白的算计,尽数映入苏清晏识海。
“果然是他。”
苏清晏缓缓睁眼,眸心清冷淡然,无怒无愤,只剩一片通透清明。
顾云舟以冥邪之力造杀业,以伪渡生道痕嫁祸,心思之毒,算计之深,远超常人。
更让她心生沉郁的,是画面之中,无数仙门弟子的执念、猜忌、偏见,尽数化作细碎浊气,飘入顾云舟体内,滋养着他身上的冥邪之力。
人心之恶,执念之毒,竟能为邪祟供养。
这便是苍冥祸乱三界的真正手段。
不凭蛮力屠戮,只借人心虚妄。
只要世间尚有偏执、嫉妒、怨恨、狭隘,冥邪便永远不灭,永远可借势作乱。
苏清晏抬手抚过盏身,轻声叹道:“万载仙规锁人心,万般执念困众生。这局,从来不止是你我之争。”
她与顾云舟的恩怨,只是表层表象。
深层之中,是新旧道念的碰撞,是固守与新生的对抗,是仙道僵化人心与苍生渡世本心的博弈,更是三界正道与苍冥黑暗的无声拉锯。
半日之后,云珩率先折返。
他周身带起一缕山间清风,神色凝重,快步走来:“清晏,现场果然留有痕迹。”
他抬手凝出一缕极淡的灰黑气息,气息冰冷腐朽,毫无仙韵。
“昨夜仙门只清扫了表面黑雾,却无人留意地底三尺土层。所有沾染邪气的草木尽数枯死,土中残留冥邪独有的寂灭之气,与你此前在荒泽收服的凶煞气息,同出一源。”
这是铁证。
只是此证太过细微,寻常修士难以察觉,更难以信服。
灵汐紧随其后赶回,小脸满是凝重:“清晏姐姐,我打探清楚了!昨夜血案发生时,有人远远看见顾云舟在外门方向游荡,他说是巡查安防,可无人能证!”
“还有!”灵汐继续道,“一众守旧长老已经联名上书,恳请玄宸仙尊借机收回通行玉符,开庭定罪,彻底废除渡生道!只有少数几位年轻长老心存疑虑,却人微言轻,无力反驳。”
局势,已然偏向绝境。
顾云舟早已布好天罗地网。
证据他造,舆论他控,人心他引,仙门规矩他借。
只待三日期满,登台会审,便可名正言顺,定苏清晏祸乱仙域、残害同门的重罪。
云珩沉声道:“如今我们手握冥邪残韵物证,只是难以当众取信。凌霄上下先入为主,只怕会审之上,百辩难脱其罪。”
苏清晏微微点头,眸心沉静无波:“不急。他布局周密,必然留有最大的破绽。”
“何处?”二人同声问道。
“他自身。”
苏清晏眸光望向远方天际,穿透层层云海,落在凌霄仙宗那道清雅挺拔的白衣身影之上。
“冥邪之力阴毒噬心,沾染片刻便会气息异变。他强行糅合正邪两道力量造案嫁祸,三日之内,邪气必会侵体外露。”
“越是刻意伪装温润清雅,越是容易暴露破绽。”
顾云舟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却不知,从他与苍冥交易的那一刻起,他便早已身在局中,沦为黑暗的傀儡。
他借邪力成事,必被邪力反噬。
这便是天道平衡,善恶循环,亘古不变。
“接下来两日,我们静静等待。”苏清晏缓缓起身,素衣临风,身姿挺拔如松,“两日之后,凌霄会审,我亲自登台。”
灵汐一惊:“姐姐,你真的要回去?明知是陷阱!”
“是陷阱,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机。”
苏清晏眼底亮起一盏澄澈心灯,明亮而坚定。
“世人欲污我清白,我便当众洗尽尘埃。世人欲灭我渡道,我便当庭证我本心。”
“藏则永远为贼,战则尚有天明。”
她不愿避世苟安,任由谣言固化真相,任由偏执抹杀正道。
她的渡生道,本就是行走浊世、渡尽虚妄。
若连眼前这一场人心虚妄、黑白颠倒都不敢直面,何以渡三界疾苦,何以安世间苍生?
云珩望着少女决然的背影,心中敬意翻涌,郑重拱手:“我陪你同往。”
“我也陪你!”灵汐毅然上前,目光坚定。
山风浩荡,拂过三人眉眼。
两日期限,转瞬将至。
凌霄仙山的审判高台,早已蓄势以待,只待罪人登台。
顾云舟端坐仙楼之上,听着手下弟子不断回报流言声势,唇角勾起一抹隐秘阴冷的笑意。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他坐等苏清晏束手就擒,坐等渡生道彻底覆灭,坐等自己重归万众之巅。
可他不知,暗处的冥邪黑雾,正顺着他的经脉寸寸蔓延,蚕食他的仙骨、扭曲他的道心。
灯下最是藏诡,伪善最易崩塌。
一场席卷仙域的公开审判,一场正邪颠倒的巅峰对峙,一场人心与本心、黑暗与光明的终极博弈,已然倒计时开启。
天明之前,最是幽暗。
而持灯之人,无惧夜长,静待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