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云海翻涌,三道清透遁光破开层层云气,渐渐远离了巍峨肃穆的凌霄仙山。
方才殿外的纷争落幕,可山间残留的戾气与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暗浊气,依旧萦绕不散,沉沉压在人心之上。
苏清晏立在云端,素衣被长风拂得猎猎作响,掌心的苍生盏静静蛰伏,温润的白光敛于盏底,唯有一丝细微的微凉触感,时时提醒着方才窥见的危机。
“清晏姐姐,方才那股黑暗气息,当真来自苍冥?”灵汐收敛了笑意,眉眼间满是凝重,她修为尚浅,方才只觉周身寒意刺骨,却未能捕捉到邪气本源。
一旁的云珩颔首,神色沉凝:“三界之中,唯有苍冥浊气阴邪诡秘,不沾仙光,不融轮回。昔日苍冥封界稳固,从无邪气外泄,可近些年来,荒泽凶煞滋生、下界邪祟作乱,皆是此气所致。”
苏清晏远眺天际尽头那片沉沉幽暗,那里是三界边界,是苍冥深渊的方向。她轻声开口,音色清泠如泉:“不止如此。方才那缕黑雾藏于云层之巅,隐匿无声,不攻不扰,只静静窥探仙域动静。它无意与我们缠斗,只为伺机借力。”
“借力?”灵汐微微蹙眉。
“借人心偏执之利,借仙门内斗之弊。”苏清晏眸光澄澈,洞穿虚妄,“仙域固守万年陈规,新旧道念相悖,修士执念深重、心存偏见,这本就是世间最大的裂痕。冥邪之物最善蛊惑人心,滋生怨毒,如今仙门人心不齐,于它而言,正是最好的可乘之机。”
一语道破症结。
凌霄仙山看似鼎盛庄严,万古正统、法理森严,可光鲜皮囊之下,早已积弊丛生。守旧修士固步自封,执守正统、排斥异道;年轻修士心生迷茫,摇摆不定;更有顾云舟这般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之辈,暗藏祸心,伺机报复。
这般人心乱象,远比明目张胆的妖魔之乱,更难根除,更是致命。
云珩眼底掠过一抹深忧:“顾云舟遁走之时,我便察觉不对。他素来城府极深,今日当众落败、声望受损,必然怀恨在心。如今暗中又有冥邪呼应,只怕他会铤而走险,勾结外道,搅乱仙域。”
三人御云疾驰,话音未落,远方凌霄仙山的方向,骤然升起一缕淡淡的黑烟气旋,转瞬隐入山林,无痕无迹。
那是顾云舟所在的方向。
凌霄后山,密道幽深,青苔覆壁,常年不见天光,是仙山一处废弃千年的隐秘通路,极少有修士踏足。
昏暗阴冷的密道深处,顾云舟驻足而立,素来温润清雅的面容此刻扭曲阴郁,眼底翻涌着滔天嫉恨与不甘。
今日凌霄大殿论道,苏清晏以一介散修之身,辩驳万古仙规,撼动玄宸仙尊的道心,最后竟得凌霄通行玉符,自由出入仙域秘境。
殿外云台之上,她更是以德化怨、以渡止戈,化解众修敌意,赢得满堂敬佩。
反观自己,身为仙宗天骄,自幼天赋卓绝、万众瞩目,从未受过半分屈辱。可自从苏清晏现身仙域,他屡屡受挫,声望渐衰,昔日簇拥在他身侧的同门,如今尽数被苏清晏折服。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宣扬旁门渡生之道的异类,能凌驾正统天骄之上,得仙尊侧目,得众人敬仰?
“苏清晏……都是你!”顾云舟低声嘶吼,指尖灵力暴涨,狠狠捏碎了掌心的玉瓣,细碎玉屑纷飞,“你坏我名声,乱我道心,夺我风光,此仇不共戴天!”
他自认修行正统、恪守仙规,万般皆无过错,错的从来不是自己,是颠覆常理的苏清晏,是摇摆不定的仙门众人,是不公的天道!
极致的怨毒与偏执,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就在此时,一缕冰冷刺骨的黑雾,顺着密道缝隙缓缓渗入,无声缠绕上他的周身。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四肢百骸,却并未带来伤害,反而隐隐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放大了他的恨意与执念。
一道低沉诡谲的低语,幽幽响彻密道,直抵识海:“天骄蒙尘,明珠蒙垢,何其不公。”
顾云舟浑身一僵,骤然抬头,眼底满是警惕:“何人?!”
幽暗的密道深处,黑雾翻涌凝聚,一双幽绿竖瞳悬浮在黑暗之中,漠然俯瞰着他,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与掌控。
“吾乃苍冥余影,游离三界,观世事虚妄,察人心善恶。”黑雾缓缓浮动,气息阴寒诡异,却极具蛊惑之力,“本座知晓你心中不甘,知晓你所求不得、所怨难平。”
顾云舟心神巨震。
苍冥!
竟是传说中禁锢万恶、覆灭上古万族的苍冥邪力!
他自幼熟读仙门典籍,深知苍冥之凶险,知晓冥邪之物祸乱三界、屠戮生灵,是所有仙修必杀诛灭的异端。
可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敬畏正道、诛杀邪祟的念头,反倒生出一丝疯狂的希冀。
仙门规矩束缚他,同门眼光偏见他,苏清晏压制他。既然正道不公、仙规无用,那借邪力复仇,又有何妨?
“你能帮我?”顾云舟压下心中惊惧,声音沙哑,眼底燃起偏执的火光。
竖瞳微微收缩,似是轻笑,诡谲的声音再度响起:“自然。本座可借你冥力,助你稳固道心、压制对手,让颠覆正统的异端,身败名裂,无路可走。”
“但天下从无白得之力。”黑雾缓缓缠绕上他的眉心,微凉的触感侵入识海,“你需以执念、怨毒、杂念为引,供本座汲取。待时机成熟,助本座破开桎梏,搅动三界风云即可。”
交易简单直白,以人心虚妄,换逆天之力。
顾云舟神色变幻,脑海中一遍遍闪过苏清晏从容淡然、万众归心的模样,嫉妒与恨意彻底吞噬了最后的理智。
正道不能给他公平,仙门不能替他复仇,那他便入虚妄、借冥邪!
“我答应你!”他咬牙开口,眼底决绝,“只要能扳倒苏清晏,我愿任由你借势!”
话音落下的瞬间,浓稠的黑雾瞬间涌入他的眉心识海。
刺骨的黑暗之力游走经脉,冲刷着他多年的仙门灵力。正统清润的仙光被一点点压制、吞噬,取而代之的是阴邪诡秘的冥力。
顾云舟浑身巨颤,额角青筋暴起,承受着脱胎换骨的剧痛,可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阴冷扭曲的笑意。
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的力量在暴涨,原本停滞的修为壁垒隐隐松动,心中的恨意化作源源不断的力量,强横无比。
“很好……”冥邪低语回荡在密道之中,“人心贪嗔痴怨,从来都是世间最锋利的利刃。仙域裂痕已开,自此往后,借你之手,乱仙心、摇仙规、覆天道……三界大乱,近在咫尺。”
黑雾大半融入顾云舟体内,只留一缕微光潜藏他识海深处,如同埋下一颗永不磨灭的祸种,悄然蛰伏。
待一切平息,密道恢复死寂。
顾云舟缓缓睁开双眼,昔日温润澄澈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暗翳,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邪,气质彻底颠覆。
他抬手轻抚眉心,嘴角笑意冰冷:“苏清晏,云珩,灵汐……今日我所受之辱,来日,必百倍奉还。”
说完,他整理好衣袍,敛去周身所有阴邪气息,恢复成往日仙宗天骄的清雅模样,转身走出幽暗密道,步履从容,看不出半分异常。
无人知晓,凌霄仙宗的正统天骄,已然与苍冥邪祟达成交易,沦为搅动仙域风波的棋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流云山谷。
此地远离仙山喧嚣,山清水秀,灵气清幽,是三界一处无人打扰的僻静秘境。
三道遁光缓缓落地,落在青石坪上。
清风穿林,溪流叮咚,洗去了一路风尘,却洗不散三人心中的沉郁。
“顾云舟勾结冥邪,此事一旦传开,仙域必然动荡。”云珩立于青石之上,眉头紧锁,“只是他隐藏极深,方才邪气尽数敛去,无凭无据,就算告知仙门众人,也只会被认定是恶意揣测、挑拨离间。”
灵汐满脸愤慨:“太过分了!他身为正统修士,竟私通苍冥邪祟,罔顾三界苍生!可我们偏偏没有证据!”
人心向来如此,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顾云舟深耕仙门多年,根基深厚、名望极高,是众人心中温润正直的天骄。而苏清晏本就是争议缠身的异道修士,若是贸然告发,非但无人相信,反而会被扣上污蔑天骄、挑拨仙门内乱的罪名,得不偿失。
苏清晏立于溪边青石,俯身看着潺潺流水,苍生盏在掌心微微发烫,盏身微光忽明忽暗,隐隐映照出人心虚妄、正邪颠倒的乱象。
她轻声道:“不必急于一时。邪不压正,冥邪之力阴毒诡秘,最是难以隐藏。他借冥力修行,杂念缠身、邪气浸体,日久天长,必然显露破绽。”
“真正可怕的,从不是顾云舟一人。”她抬眼望向茫茫苍穹,眸光悠远而坚定,“是三界众生的执念与虚妄。人人固守己道、偏执自我,便永远无法看透真相。冥邪借人心而生,借乱象而强,只要人心不平,祸乱便永无终止。”
她的渡生道,渡的从来不止孤魂疾苦、世间厄难,更是众生偏执虚妄之心。
渡人,渡心,渡世间万般执念。
云珩望着少女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心中敬意更甚。
世人论道,争强弱、分正邪、辩对错。唯有苏清晏,跳出是非纷争,看透乱世根源,以一盏苍生灯,欲渡万丈红尘虚妄。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灵汐收敛心绪,认真问道。
“暂避仙山纷争,潜心修行,静观其变。”苏清晏缓缓道,“顾云舟得冥邪助力,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隐忍蛰伏,暗中布局,接下来定会暗中制造事端,嫁祸于我,挑拨仙门与异道的矛盾。”
“我们只需守好本心,稳固道基。待他祸乱初显、马脚尽露,便是我们破局之时。”
话音落时,天际微风骤起,流云翻涌。
苍生盏骤然绽放出一圈温暖柔和的白光,白光掠过四方山林,抚平山间暗藏的戾气,安抚游走的孤魂。
可遥远的苍冥深渊方向,无边黑暗缓缓涌动,层层叠叠的邪气冲破封印缝隙,顺着天地气流,悄然蔓延向三界各处。
仙域的暗流愈发汹涌,人心的虚妄层层叠加。
一场由人心执念、冥邪祸乱、仙门内斗交织而成的三界风暴,已然悄然成型,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彻底席卷天地。
苏清晏握紧掌心明灯,目光澄澈无畏。
纵人心虚妄万丈,纵冥邪遮天蔽日,她亦持灯独行,渡尽执念,守尽苍生,不负本心,不负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