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主殿内的气息缓缓平复，那两股截然不同的道韵交织碰撞后渐渐收敛，压在九天之上的窒息感也随之散去。
玄宸仙尊负手立在玉阶之上，霜色长发垂落肩头，眸中神色复杂难辨。执掌仙门万载，他早已习惯以既定规则衡量一切，可苏清晏这番论道，如同一柄清泉，冲破了他心底积年的坚冰。
“你未输，却也不代表你的道能被仙域接纳。”他语气重回沉稳，不见先前的咄咄逼人，“万载法理根深蒂固，绝非一人一言便能撼动。你行走三界，宣扬渡生之道，前路必然荆棘遍布。”
苏清晏将苍生盏收回掌心，盏身柔光内敛，她微微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晚辈从未奢求一朝一夕改变世间看法。道途漫漫，有人理解便同行，无人理解便独行，只要本心不改，便无惧风雨。”
“倒是仙尊，固守旧规多年，可曾见过三界暗处的疾苦？”她抬眼望向殿外云海，“荒泽孤魂漂泊无依，下界凡人为生计苦苦挣扎，不少妖物被逼得走投无路，沦为凶煞。强者视若无睹，长此以往，天道失衡，终究会酿成大祸。”
玄宸仙尊沉默片刻，淡淡道：“世间百态，自有轮回因果。仙者各司其职，守好仙门便是本分。”话虽如此，他眉宇间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活了无尽岁月，他并非全然漠视生灵，只是早已将“优胜劣汰”当作理所应当。
“因果轮回，亦需人为向善引导。”苏清晏不再争辩，知晓观念的隔阂无法片刻消解，“今日论道已毕，晚辈就此告辞。日后若仙域再生乱象，晚辈依旧会挺身而出。”
言罢，她转身迈步，朝着殿门走去。
“且慢。”玄宸仙尊出声唤住她，指尖一弹，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符凌空飞来，落在苏清晏手中，“此乃凌霄通行玉符。持此玉符，仙门各大秘境、灵地，你可自由出入。”
苏清晏微微一怔。这枚玉符分量极重，寻常修士穷其一生也难以求得，玄宸仙尊此举，着实出人意料。
“不必多想。”玄宸仙尊眸光淡然，“我并非认同你的道，只是认可你的心性与修为。仙域广袤，诸多隐秘之地暗藏危机，有此玉符，能免去不少无谓纷争。但你需谨记，若你的渡生道真的扰乱三界秩序，本座依旧会出手制衡。”
“晚辈明白。”苏清晏收好玉符，再次拱手，随后大步踏出凌霄主殿。
殿外云台之上，云珩与灵汐见她平安走出，悬着的心瞬间落地，连忙快步迎上。
“清晏姐姐！”灵汐眼眶微亮，上下打量着她，“你没事吧？玄宸仙尊没有为难你吧？”
“我无碍。”苏清晏浅笑着摇头，将殿内论道的经过简略说了几句，二人听罢皆是满心惊叹。谁也没想到，素来强硬的玄宸仙尊，最后竟会赠予通行玉符。
云珩望向巍峨的凌霄大殿，若有所思：“仙尊此举，算是默许了你在仙域行走。只是如此一来，暗中敌视你的人，恐怕会更加按捺不住。”
他的猜测很快便应验。
三人刚踏云而下，还未回到演道台方向，几道凌厉的神念便从旁侧山峰锁定而来。数名身着凌霄仙宗服饰的金丹、元婴修士凭空现身，拦在去路中央，神色倨傲，敌意毫不掩饰。
“苏清晏，你倒是好本事，连仙尊都被你蒙骗过去。”为首一名面容阴鸷的元婴修士冷笑道，“歪门邪道也敢登凌霄大殿论道，今日便由我等，替宗门清理门户！”
这些人皆是固守传统的老牌修士，方才远远听闻殿内论道，心中愤懑难平。太上长老与玄宸仙尊先后退让，在他们看来，便是仙门颜面尽失，执意要出手阻拦。
灵汐当即上前一步，周身灵力运转，挡在苏清晏身前：“你们讲不讲理？论道已有定论，为何还要出手相逼！”
“论道？那是长老与仙尊心慈手软！”另一人嗤笑，“旁门左道，就该彻底铲除！”
话音未落，数道灵力攻势已然呼啸袭来，术法光影交错，封死了三人所有退路。
云珩眼神一凛，青芒骤起，长袖一挥，层层风墙横亘在前，硬生生挡下首轮攻击。“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出手寻衅，当真无视仙门规矩？”
“对付异端，规矩作废！”
双方瞬间缠斗在一起。云珩修为深厚，以一敌二尚且游刃有余，灵汐身法灵动，游走牵制，可对方人数占优，且皆是老牌修士，经验老道，缠斗片刻，二人渐渐落入下风。
苏清晏静静立在后方，并未立刻出手。她看着眼前这些被固有观念蒙蔽双眼的修士，心中并无怒意，只剩一声轻叹。
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被万载传承的思想牢牢束缚，认定非正统即为邪道。
眼见一道凌厉掌风绕开云珩，直逼灵汐而去，苏清晏指尖轻抬，苍生盏微光洒落。柔和的功德愿力化作绵薄光盾，稳稳将攻势卸去。
“诸位执念太深。”她声音清越，传遍四方，“修行求道，修的是本心，不是盲从。一味排斥异道，与固步自封何异？”
说话间，她并未催动杀伐术法，依旧以渡世之力化解对方攻击。漫天灵力冲击而来，触碰到白光便如同冰雪消融，再凶悍的招式也失去了威力。
这一幕，被远处不少尚未散去的修士看在眼中。
演道台周边，人群再度骚动起来。
“又是这股奇特的力量，不伤人，却能化解一切术法……”
“她明明有碾压对手的实力，却始终手下留情。”
“比起动辄喊打喊杀，这般心性，反倒让人敬佩。”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年轻修士看向苏清晏的目光，愈发向往。就连之前心怀不满的柳沐风，也停下脚步，默默观望，眼底的迷茫更重了。
人群角落里，顾云舟面色铁青，双拳紧握。他本想借这些老牌修士之手重创苏清晏，可如今看来，对方依旧从容不迫，反而让苏清晏的声望越来越高。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声怒骂，却不敢亲自上前。他清楚自己绝非苏清晏对手，只能强忍怒火，暗中盘算别的诡计，“明面上动不了你，那就从暗处下手……苍冥那边，或许可以借力。”
念头落下，他身形悄然隐入人群，朝着仙山偏僻的密道走去。
而此刻，天际云层深处，那一缕阴冷黑雾再次浮动。黑雾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双幽绿的竖瞳，冷冷注视着下方的争斗。
“有意思……人心不齐，仙道裂痕渐大……”诡谲的低语再次响起，“顾云舟心怀怨毒，是一枚好用的棋子。先借他之手，搅乱这仙域浑水，再慢慢收割众生杂念……”
黑雾缓缓流动，顺着密道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向顾云舟。
殿外的缠斗还在继续，几名凌霄修士久攻不下，又被周围修士的议论声搅得心神不宁，心态渐渐失衡。攻势越发急躁，破绽百出。
苏清晏见时机差不多，抬手引动苍生盏，万千微光化作细密光点，笼罩住在场所有出手的修士。
光点入体，他们心中的戾气、敌意、偏执，竟如同被温水化开一般，一点点消散。狂暴的灵力随之平息，众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我……方才为何要出手伤人？”
“只是道途不同而已，何必赶尽杀绝……”
几人面面相觑，先前的敌意荡然无存，脸上露出愧疚之色。他们收起术法，对着苏清晏拱了拱手，再无半分挑衅，转身默然离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云珩收了灵力，松了口气：“还好你出手及时，不然缠斗下去，难免会有人受伤。”
灵汐拍了拍胸口，笑道：“清晏姐姐的渡生之力，真是神奇，连人心的执念都能安抚。”
苏清晏望向远方连绵的仙山群峰，又看向天际深处那片暗沉的云层，眉头微蹙。方才缠斗之时，她隐约捕捉到一丝极阴冷的气息，那气息绝非仙门所有，反而带着毁灭与污浊之感，与她此前在荒泽遇到的邪祟同源。
“此地不宜久留。”她收敛心绪，沉声道，“方才我察觉到一股诡异的黑暗力量，潜藏在暗处。仙域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我们先离开凌霄仙山，再从长计议。”
云珩与灵汐闻言，神色一正。他们知晓苏清晏感知敏锐，绝不会无端妄言。
三人不再停留，一同驾起遁光，朝着凌霄仙山之外飞去。
遁光掠过云海，回望身后巍峨的九天仙宫，整座凌霄仙山依旧庄严肃穆，可那光鲜外壳之下，偏见、算计、还有来自苍冥的黑暗阴影，已然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悄然笼罩整个仙域。
苏清晏握紧掌心的苍生盏，盏身的光芒比往日更加坚定。
她的渡生道，从不是一条安逸坦途。前方有守旧的强者阻拦，有阴险的小人暗算，更有来自苍冥深处，足以颠覆三界的巨大危机。
但她无所畏惧。
纵前路万难，纵举世不解，她亦会提着一盏苍生灯火，一步一步，渡尽世间疾苦，守护三界生灵。
远方天际，风云渐起，一场席卷仙、人、妖三界的巨大风暴，已然在阴影之中，缓缓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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