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返校,圣德伦学院笼罩在初夏特有的、慵懒而躁动的氛围里。
阳光灿烂,气温回升,女生们的裙摆变短,男生们的衬衫袖口卷起,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修剪后的清香,以及期末考试将近的、隐隐的焦虑。
但这一切,都与林薇恩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从车上下来,踏上熟悉的校园林荫道,看着周围三三两两说笑走过的同学,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仅仅离开了两天,世界似乎还是那个世界,但她看世界的眼睛,和世界看她的眼睛,似乎都不同了。
苏晓晓“薇恩!这里!”
苏晓晓从教学楼门口小跑过来,挽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
苏晓晓“怎么样?”
苏晓晓“昨晚睡得好吗?”
苏晓晓“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林薇恩“还好。”
林薇恩勉强笑了笑,她昨晚睡得并不好,梦境混乱,醒来时满心疲惫。
林薇恩“走吧,要迟到了。”
第一节课是宏观经济,秦教授在讲台上分析着最新的国际贸易数据,语调平稳,逻辑清晰。
林薇恩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或者,飘向教室后方某个空着的座位。
王橹杰没有来。
他的座位在靠窗最后一排,平时他总是坐在那里,要么安静听课,要么在笔记本边缘涂涂画画。
此刻那个座位空着,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空荡荡的桌椅上,显得有些刺眼。
他请假了?还是……单纯不想来学校,不想面对她,或者面对其他“未婚夫”?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阵烦乱。
她下意识地看向教室另一边。
张桂源坐在前排,背脊挺直,正专注地记着笔记。
张函瑞坐在他旁边,眉头紧锁,似乎对某个经济模型的理解有困难,正用笔戳着自己的额头。
左奇函的座位在王橹杰前面两排,此刻他正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手指间转着一支笔。
杨博文则坐在靠走廊的位置,神情淡漠,目光落在课本上,但林薇恩注意到,他的视线偶尔也会扫过那个空座位,然后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
他们都知道王橹杰没来,他们可能也在猜测原因。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
林薇恩收拾好东西,刚走出门,就听到左奇函响亮的声音在走廊那头响起:
左奇函“哟,桂源!听说你那个学生会的什么‘校园文化建设方案’被董事会打回来了?”
左奇函“怎么样,需不需要我这个‘校园破坏王’给你点反向建议?”
张桂源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不疾不徐地回答:
张桂源“方案还需要完善,董事会的建议很中肯。”
张桂源“至于你的建议……我还是先听听教授们的。”
左奇函“切,没劲。”
左奇函撇撇嘴,目光扫过正走过来的林薇恩,咧嘴一笑,
左奇函“早啊,薇恩!周末过得怎么样?没再做噩梦吧?”
他的话看似随意,但“噩梦”两个字,让林薇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回应:
林薇恩“早。挺好的,谢谢关心。”
左奇函“那就好。”
左奇函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探究,但没再多说,吹着口哨晃悠走了。
张桂源对林薇恩点点头:
张桂源“早,橹杰今天请假了,王伯伯说他身体不太舒服。”
原来如此,是家里帮他请的假。
林薇恩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沉重。
林薇恩“希望他早点好起来。”
她低声说
张桂源“嗯。”
张桂源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
张桂源“我先去学生会了,下午的数学课见。”
林薇恩“下午见。”
张桂源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林薇恩,和正朝这边走来的杨博文。
他依然背着那个吉他包,步伐平稳,在路过她身边时,脚步略微停顿。
杨博文“他没事。”
杨博文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杨博文“只是需要时间。”
林薇恩惊讶地看向他。
杨博文却没有看她,说完这句,便径直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觉。
但他确实说了。
而且,他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也知道王橹杰“需要时间”是因为什么。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感激于他的敏锐和理解,也窘迫于自己的秘密被看穿(至少是部分看穿),更对自己造成这一切感到无力和愧疚。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中度过。
午餐时间,林薇恩和苏晓晓在餐厅吃饭,刚坐下没多久,就看到张桂源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张桂源“介意我坐这里吗?”
他礼貌地问。
苏晓晓“当然不,桂源哥,坐!”
苏晓晓立刻热情地招呼。
张桂源在对面坐下,动作优雅地开始用餐。
他先是和苏晓晓聊了几句关于她参加的文学社活动,然后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向了林薇恩。
张桂源“薇恩,下午放学后有空吗?”
张桂源“关于协议里提到的‘月度共同社交活动’,我有些想法,想和你商量一下。”
协议第三百零八条:各方需每月至少共同出席一次社交活动,以培养必要的熟悉度。上次张家晚宴算是一次,这个月确实还需要一次。
林薇恩“有空的。”
林薇恩点头,
林薇恩“你有什么提议?”
张桂源“下周末,市音乐厅有一场慈善募捐音乐会,主题是资助贫困地区的艺术教育”
张桂源“主办方是我母亲的朋友,给了几张票”
张桂源“我觉得这个活动比较中性,也符合我们学生的身份,不会太引人注目,但又能满足协议要求。”
张桂源条理清晰地说,
张桂源“你觉得怎么样?”
慈善音乐会,听起来确实比商业晚宴或私人派对要合适得多,林薇恩几乎没有犹豫:
林薇恩“我觉得很好,其他人呢?通知了吗?”
张桂源“我早上在群里发了信息,不过……”
张桂源顿了顿,看了一眼手机,
张桂源“只有博文和函瑞回复了”
张桂源“奇函还没回,橹杰……”
他放下手机,看向林薇恩,
张桂源“可能需要你,或者我们谁,私下再问问他。”
他将“可能需要你”放在前面,语气自然,但林薇恩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张桂源大概也察觉到了她和王橹杰之间不寻常的气氛,但他很聪明,没有直接点破,而是给了她一个“私下沟通”的、看似合理的理由。
林薇恩“好,我会问他。”
林薇恩应下,心里却一片苦涩。
她该怎么问?用什么样的语气?王橹杰又会如何反应?
午餐在看似轻松的闲聊中结束。
下午的数学课,王橹杰的座位依然空着。
左奇函倒是出现了,只是整节课都在睡觉,被老师点名批评了两次。
杨博文依然安静,张函瑞依然认真,张桂源依然完美。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除了那个空位,像一块显眼的补丁,提醒着某些事情已经偏离了轨道。
放学后,林薇恩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图书馆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暮色,才收拾书包,走向校门。
她没有叫车,而是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整理思绪,也需要勇气去面对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王橹杰的私聊窗口。
他们的聊天记录很少,只有几条关于画展时间和地点的简单对话。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游艇之旅前,她问他要不要带特殊的画具。
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才终于敲下一行字:
「下周末市音乐厅有慈善音乐会,桂源拿到了票,算是协议月度活动。你去吗?」
发送。
消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任何回响。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她等了几分钟,依然没有回复。就在她准备收起手机,叫车回家时,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王橹杰的回复,而是一条新的群消息,来自左奇函。
「左家大少:@王橹杰 小子,别装死。周末音乐会,去不去给个准话。少爷我时间宝贵。」
这条消息像一块石头,打破了群里持续数日的、礼貌而疏离的平静。林薇恩的心提了起来。左奇函这种直接而粗暴的方式,可能会适得其反。
果然,几秒后,王橹杰回复了,不是在群里,而是单独回复了左奇函。
但消息是公开在群里的,所有人都能看到:
「王橹杰:不去。」
只有两个字,冰冷,干脆,没有任何解释。
群内瞬间安静了。连左奇函都没有立刻回复。
林薇恩看着那两个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拒绝参加活动。
这是一种表态,一种划清界限的姿态。
王橹杰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她),他退出了,他不再参与这个“培养熟悉度”的可笑游戏,至少暂时不。
几秒后,张桂源的消息弹出,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周全:
「张桂源:橹杰,身体还没恢复吗?音乐会要到下周,不着急决定,再多休息几天。」
他在给王橹杰台阶下,也在试图缓和气氛。
但王橹杰没有再回复。他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激起一圈涟漪后,便彻底沉入了水底,无声无息。
左奇函又发了一条:
「左家大少:行吧,随你。@张桂源 把少爷我的票留好。」
接着是张函瑞:
「张函瑞:我去我去!我还没去过音乐厅呢!听说音响效果特别好!」
杨博文也简单回复:
「杨博文:我去。」
一场原本意在缓和关系、履行协议义务的普通活动,因为王橹杰冰冷而明确的拒绝,蒙上了一层阴影。
裂痕不再只是她和王橹杰之间的私人问题,它开始公开显现,开始影响这个脆弱联盟的表面和谐。
林薇恩收起手机,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她叫了车,回家,一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璀璨的灯火在她眼中却显得有些模糊和冰冷。
晚餐时,父亲难得在家。
餐桌上,他问起游艇之旅的情况,林薇恩用“还不错,大家相处还算愉快”敷衍过去。
父亲似乎看出她兴致不高,但也没多问,只是说:
配角“下周和陈家的合作案要最终签约了,到时候有个小型庆祝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林薇恩“好的,父亲。”
林薇恩应下。
这就是她的生活,一个接一个的社交场合,一个接一个的家族责任。个人的情绪和困扰,在庞大的利益和责任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回到房间,她再次点开手机。王橹杰的那句“不去”,依然冰冷地悬挂在群聊记录里。
她没有再私信他。说什么呢?劝他去?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道歉?在公开的拒绝之后,私下的道歉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她点开王橹杰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他设置了仅三天可见。
头像是一幅深蓝色的抽象画,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只有大片沉郁的蓝色和几笔凌乱的白色线条,像是海浪,也像是泪痕。
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拿出那本《博弈论与信息经济学》。
书页停留在她上次阅读的地方,讲的是“囚徒困境”中的合作与背叛。
她看着那些矩阵和图表,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和王橹杰,她和另外四个人,他们六个人,何尝不是身处一个多维的、复杂的囚徒困境?
每个人都想保护自己,都可能因为猜疑和恐惧而选择“背叛”(疏远、冷漠、拒绝合作),而每一次“背叛”,都可能将整个联盟推向更糟糕的境地。
她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理性告诉她,她应该做点什么来修复和王橹杰的关系,至少不能让裂痕继续扩大,影响到协议的根本。
但情感上,她感到害怕,感到无措,也不知道该如何去修复一道她亲手划下、又被他彻底冰封的裂痕。
第二天,王橹杰依然没有来学校。
第三天,也是。
他的缺席,像一片小小的、持续扩散的阴影。
张桂源在午餐时提起,他给王家打过电话,王橹杰只是“需要休息”。
左奇函在走廊遇见林薇恩时,半开玩笑地说:
左奇函“王家小少爷该不会是掉海里没捞上来吧?”
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杨博文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偶尔,当林薇恩无意中与他对视时,能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了然的、复杂的情绪。
周四下午,是圣德伦一周一次的艺术选修课。
林薇恩选修的是西方艺术史,而王橹杰,毫无疑问,选的是绘画实践。
他们的教室在同一栋艺术楼的上下层。
下课后,林薇恩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楼梯,走到了三楼的绘画教室外。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还有几个学生在收拾画具,老师正在点评一幅未完成的静物油画。
王橹杰不在。
但他的画架还在。
就在教室靠窗的位置,蒙着那块熟悉的深色防尘布。
画架旁的小推车上,颜料管散乱地放着,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干涸皲裂,几只画笔随意地插在笔洗里,水已经浑浊。
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突然离开时的样子,仿佛他只是暂时走开,马上就会回来。
但空气中弥漫的尘埃气息和颜料干涸的味道,却又明确地告诉人们,这里已经空置了好几天。
林薇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画架,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她仿佛能看到王橹杰坐在这里,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留下只属于他的色彩和线条。
那是他的王国,他的避难所。而现在,他连这里也舍弃了。
是因为她吗?因为那个错误的吻,和她那些残忍的话,让他连最爱的绘画也无法继续了?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扶着门框,指尖冰凉。
配角“同学,找谁?”
老师注意到了她,走过来问。
林薇恩“我……我找王橹杰。”
林薇恩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配角“橹杰啊,他请了病假,这周都没来。”
老师有些遗憾地说,
配角“这孩子,天赋是真好,就是心思太重。上次那幅蓝色玫瑰,多精彩啊……可惜了。”
蓝色玫瑰……《契约》。
林薇恩猛地想起那幅画,想起王橹杰说起“温柔的残酷”和“禁锢的自由”时的神情。
那时他的眼里还有光,还有对艺术的热爱和执着。而现在……
林薇恩“老师,”
她鼓起勇气问,
林薇恩“橹杰的画……我能看看吗?”
林薇恩“就是那幅蓝色玫瑰的草稿或者……”
配角“哦,你说那个啊。”
老师走到王橹杰的画架旁,小心地揭开防尘布。
不是那幅著名的《契约》。
画架上是一幅新的画布,但上面没有完成的作品,只有一些混乱的、疯狂的底色。
大片大片沉郁得近乎黑色的深蓝,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又像是绝望的深渊。
在那些深蓝之上,泼洒着一些刺目的、不协调的猩红和暗紫色,笔触狂乱,颜料厚重得几乎要滴落下来,带着一种宣泄般的、痛苦的张力。
画面中央,隐约能看到一些扭曲的线条,像是缠绕的荆棘,又像是挣扎的人形,但都模糊在浓重的色彩之下,看不真切。
这是一幅未完成的、充满痛苦和混乱的作品。
和《契约》那种矛盾而平衡的美感完全不同,它赤裸裸地展现着某种激烈而绝望的情绪。
林薇恩看着那幅画,像被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仿佛能透过那些狂乱的笔触,看到王橹杰坐在这里,握着画笔,将所有的痛苦、迷茫、自我厌恶和无法言说的情感,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涂抹在画布上。
然后,他丢下了画笔,逃离了这里。
这幅画,是他崩溃的内心,最直接、最残酷的证明。
而她,是那个将他推入这片深蓝和猩红之中的人。
配角“这孩子,状态不太对。”
老师重新盖上防尘布,叹了口气,
配角“上次来上课,整个人魂不守舍的,画了这么个底就扔这儿了。”
配角“唉,艺术家嘛,情绪起伏大也正常,希望他早点调整过来。”
林薇恩已经听不清老师后面说了什么。她仓皇地说了声“谢谢老师”,便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艺术楼。
外面的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幅画里浓重绝望的色彩,像梦魇一样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她走到校园角落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捂住脸。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顺着指缝滑落。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王橹杰。为他所承受的痛苦,为被她亲手摧毁的那点微光,也为他们之间那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和越来越深的鸿沟。
她哭得无声而压抑,肩膀微微颤抖。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一种空茫的钝痛。
她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为了王橹杰,也为了他们这个摇摇欲坠的、可笑的联盟。即使可能被再次冰冷地拒绝,即使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她也必须尝试。
她拿出手机,擦干眼泪,再次点开和王橹杰的私聊窗口。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快速敲下一行字:
「橹杰,我们需要谈谈。就我们两个。时间地点你定,我都可以。」
点击发送。
消息再次石沉大海。
但这一次,林薇恩没有放下手机。她看着屏幕,等待着,哪怕明知希望渺茫。
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回复,而是一个位置分享。
定位显示是市郊,一个她没听过的地方。下面附着一行简短的字:
「明天下午三点。」
是王橹杰。
他同意了。
林薇恩的心,因为这一丝微弱的、不确定的回应,剧烈地跳动起来。
配角作者:9和8原本是周六和周日发的 但我写的时候点错了 所以就两章都发出来了 周末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
配角作者:因为库存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