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南城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
市美术馆坐落在临湖的半岛上,纯白色的现代主义建筑在夕照下如同漂浮在湖面的巨大贝壳,玻璃幕墙反射着粼粼波光。
林薇恩的黑色宾利驶入美术馆停车场时,那里已经停满了各式豪车。
王家为幼子的首次公开画展投入不菲,不仅包下了美术馆最好的展厅,还邀请了艺术界名流、评论家以及南城大半的上流社会人士。
媒体架起长枪短炮,闪光灯在暮色中频频亮起。
副驾驶座上,苏晓晓紧张地检查着自己的妆容:
苏晓晓“天啊,外面全是记者!”
苏晓晓“薇恩,你确定我要一起进去吗?”
苏晓晓“这看起来像是你们……呃,‘家庭聚会’?”
林薇恩“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邀请的客人。”
林薇恩平静地停好车,对着后视镜最后整理了一下耳垂上的珍珠耳钉。
她选择了一条简约的深蓝色丝绒长裙,腰间系着银色细链,长发挽成松散的低髻,既不失礼,又不过分张扬。
林薇恩“而且,我需要有人在我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给我递杯香槟,或者踩我一脚提醒我别走神。”
苏晓晓被逗笑了,紧张感稍稍缓解:
苏晓晓“这活儿我在行。”
苏晓晓“不过说真的,那五个人都到齐了吗?”
苏晓晓“你们约的几点?”
林薇恩“七点。”
林薇恩“我发了信息,杨博文和左奇函说会准时到,张桂源说他直接从公司过来,张函瑞……”
林薇恩看了眼手机,
林薇恩“他刚刚发信息说实验室的数据出了问题,可能会晚十五分钟。”
苏晓晓“那王橹杰呢?”
苏晓晓“他可是主角,总不会迟到吧?”
林薇恩“他应该已经在里面了。”
林薇恩看向美术馆入口。
透过巨大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人影绰绰,衣香鬓影。
她深吸一口气,
林薇恩“走吧。”
两人下车,立刻有工作人员迎上来。
对方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指示,恭敬地将她们引向VIP通道,避开了主入口聚集的媒体。
通道尽头连接着展厅的侧门,推开门,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艺术空间展现在眼前。
展厅以深蓝色为主调,光线被刻意调暗,聚光灯精准地打在每一幅画作上。
墙壁上错落有致地悬挂着大小不一的油画和素描,题材各异——有静物,有肖像,有抽象的城市景观。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展厅中央一个独立的圆形展区,悬挂着那幅林薇恩在张家书房见过的、未完成的蓝色玫瑰,
此刻它已经被完成了,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深蓝色的花瓣仿佛在缓缓旋转,银色的荆棘闪烁着冷冽的光。
而站在那幅画前的,正是王橹杰。
他今晚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内搭简单的白衬衫,没有系领带。
与晚宴上那个躲在书房、穿着宽大毛衣的苍白少年不同,此刻的他站得笔直,正用流利的法语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交谈。
他的法语发音标准,用词精准,手势优雅,完全看不出有社交焦虑的迹象。
只有在偶尔停顿的间隙,林薇恩捕捉到他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又松开的细微动作,才窥见一丝他内心的紧张。
苏晓晓“他看起来……不太一样。”
苏晓晓小声评价。
林薇恩“在擅长的领域,人总是更有自信。”
林薇恩说。她环顾四周,寻找着其他人的身影。
很快,她在展厅西侧的落地窗前看到了杨博文。
他独自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安静地看着窗外湖面的夜景。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搭配深色衬衫,没有系领带,整个人显得清瘦而挺拔。
他似乎察觉到林薇恩的目光,转过头,朝她微微举杯致意。
几乎同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左奇函到了。
他永远知道如何成为焦点。
酒红色的丝绒西装,黑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地散开,头发精心打理出凌乱的美感,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没有走VIP通道,而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入,面对媒体的镜头,他甚至停下来摆了几个姿势,引得闪光灯一阵狂闪。
配角“左先生,请问您对王橹杰先生的画作有何评价?”
有记者抢着提问。
左奇函耸耸肩,笑得漫不经心:
左奇函“艺术这东西,见仁见智”
左奇函“我是跟橹杰一块长大的,他的画嘛……比他的人活泼多了。”
这回答既给了面子,又带着他特有的戏谑,引得周围一阵轻笑。
他目光扫过展厅,精准地捕捉到林薇恩的位置,远远地朝她眨了眨眼,然后才施施然走向饮品区,熟络地与几位相熟的长辈打起招呼。
林薇恩“他总是知道怎么抢风头,对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林薇恩身侧响起。
是张桂源。他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她们身边,手里拿着两杯香槟,很自然地递了一杯给林薇恩,又向苏晓晓点头致意:
张桂源“苏小姐,晚上好。”
林薇恩“晚、晚上好,张会长。”
苏晓晓在面对这位学生会主席兼校园风云人物时,总是下意识地有些拘谨。
张桂源今天穿着藏青色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精致的铂金袖扣。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温和,举止无可挑剔,但林薇恩能感觉到,
他的注意力其实分散在展厅的各个角落——他在观察,在评估,就像在学生会会议上审视每一个议题。
张桂源“函瑞还没到?”
张桂源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兄长式的无奈。
林薇恩“他说实验室数据有问题,会晚一点。”
林薇恩接过香槟,浅啜一口。
张桂源“他总是这样,一钻进实验室就忘了时间。”
张桂源摇摇头,但眼中并无真正的责备,只有淡淡的纵容。
他看向展厅中央正在与人交谈的王橹杰,评价道:
张桂源“橹杰今晚表现不错。”
张桂源“王家为他这次画展造势很足,请来了巴黎美院的杜邦教授,那位可是欧洲艺术评论界的泰斗。”
张桂源“如果能得到他的赏识,对橹杰未来的艺术道路大有裨益。”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完全是商业评估的口吻。
林薇恩忽然意识到,在张桂源眼中,今晚的画展或许不仅仅是王橹杰的艺术展示,更是一场家族资源的运作和未来潜力的投资。
林薇恩“杜邦教授似乎对那幅蓝色玫瑰很感兴趣。”
林薇恩看向中央展区。
那位白发老者正站在画前,用放大镜仔细查看画面的细节,不时与身旁的助手低声交流,而王橹杰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评价。
张桂源“那幅画确实特别。”
张桂源的目光也落在那幅画上,
张桂源“我母亲也很喜欢,说它有种‘矛盾的和谐感’。”
他顿了顿,转向林薇恩,声音压低了一些,
张桂源“说起来,我听说橹杰邀请你参观了他的画室?”
消息传得真快,林薇恩神色不变:
林薇恩“只是碰巧在晚宴上聊了几句,他提到了画展。”
张桂源“橹杰不太轻易让人进他的画室,更别说主动邀请。”
张桂源微笑,那笑容里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张桂源“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这很好。”
张桂源“毕竟未来我们要长时间相处,和睦融洽是基础。”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心,又暗示了对她与王橹杰私下接触的知情,还点明了“和睦”的重要性。
林薇恩回以同样得体的微笑:
林薇恩“张同学说得对,相互了解是建立良好关系的第一步。”
张桂源“叫我桂源就好。”
张桂源温和地纠正,
张桂源“既然我们已经是……这种关系,再叫‘同学’就显得生分了。”
林薇恩“桂源。”
林薇恩从善如流。
张桂源满意地点头,正想再说什么,入口处又传来一阵响动。
这次是张函瑞,他几乎是跑进来的,头发凌乱,领带歪斜,眼镜滑到了鼻尖,怀里还抱着一个平板电脑。
张函瑞“抱歉,抱歉!数据清理出了点问题,一个参数设置错误导致整个模拟都要重跑……”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平板塞进西装内袋,却不小心碰翻了路过侍者托盘上的一杯果汁。
张桂源“小心!”
张桂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侍者的手臂,避免了更多的混乱。
他叹了口气,上前帮弟弟整理领子,摆正眼镜,动作熟练,显然做过无数次。
张函瑞“哥,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张函瑞懊恼地推了推眼镜,脸上写满了沮丧。
张桂源“没有,你来得正好。”
张桂源拍拍他的肩,语气里有安抚,也有一丝无奈,
张桂源“去跟橹杰打个招呼,祝贺他。”
张桂源“记住,别聊你的量子物理,除非他想听。”
张函瑞“哦,好,好的。”
张函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他看向林薇恩,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张函瑞“林同学,晚上好。苏同学也在啊。”
苏晓晓“张函瑞,你的领带……”
苏晓晓忍不住提醒。
张函瑞低头,发现自己刚才慌乱中把领带拧成了麻花,脸腾地红了。
张桂源再次出手,三两下帮他重新系好,动作流畅得像是高级裁缝。
看着兄弟俩的互动,林薇恩忽然有些理解张桂源那种过度保护欲的来源。
在这样一个天才与生活白痴并存的弟弟面前,任何人都会不自觉地想要照顾他。
张桂源“函瑞,你先过去。”
张桂源“我和薇恩说几句话就来。”
张桂源对张函瑞说。
张函瑞如蒙大赦,赶紧朝王橹杰那边走去,中途还不忘对林薇恩和苏晓晓挥了挥手,动作有些笨拙,但真诚。
张桂源“让你见笑了。”
张桂源转向林薇恩,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张桂源“函瑞在学术上是天才,但在生活上……有时候像个孩子。”
张桂源“父亲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发表了那几篇论文,以及没把自己饿死。”
林薇恩“专注的人往往在其他方面有所忽略。”
林薇恩说,
林薇恩“而且,有你在,他不需要担心那些。”
张桂源深深看了她一眼:
张桂源“你很会说话,薇恩,这很好。”
张桂源“在这个圈子里,会说话是一项重要的生存技能。”
他话中有话,但林薇恩没有追问。
恰在此时,王橹杰那边似乎结束了与杜邦教授的交谈。
老教授拍了拍王橹杰的肩膀,说了些什么,王橹杰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虽然很淡,但真切。
接着,王橹杰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寻。
当他看到林薇恩时,眼睛微微一亮,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展厅里不少人的目光跟随着他。
王家的小少爷,今晚的主角,主动走向那位最近处于流言中心的林家大小姐。
这其中的意味,足够让那些善于察言观色的宾客们玩味许久。
王橹杰“薇恩姐。”
王橹杰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了一些,似乎是在努力克服在人群中心说话的不适,
王橹杰“你来了。”
他用了“姐”这个称呼,亲昵又不失分寸。
林薇恩“祝贺你,橹杰。”
林薇恩“画展很成功,你的作品非常打动人。”
林薇恩真诚地说。
她注意到王橹杰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但站姿笔直,目光坚定。
王橹杰“谢谢。”
王橹杰的耳朵有些泛红,不知是因为她的夸奖,还是因为周围聚集的目光,
王橹杰“那幅蓝色玫瑰……我完成了。”
王橹杰“按照你之前说的建议,调整了背景星云的色调。”
林薇恩记得,那天在书房,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星空可以更冷冽一些”,没想到他真的听进去了,并且付诸实践。
林薇恩“我能去看看吗?”
她问。
王橹杰“当然。”
王橹杰的眼睛更亮了,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林薇恩对张桂源和苏晓晓点点头,跟着王橹杰走向展厅中央。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探究的、好奇的、评估的……这就是站在聚光灯下的感觉,一举一动都被放大审视。
他们站在那幅巨大的蓝色玫瑰油画前。
近距离观看,画面的细节更加震撼。
深蓝色的花瓣层次丰富,从近乎黑色的蓝,到泛着银光的钴蓝,过渡自然,仿佛在呼吸。
银色的荆棘缠绕着花茎,尖锐的刺闪着寒光,却又奇异地呈现出流畅的曲线美。
背景的星空不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融入了深邃的紫和暗红,星云旋转,仿佛一个微型宇宙在玫瑰周围诞生、演化、寂灭。
王橹杰“我给它取名《契约》。”
王橹杰轻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林薇恩心头一震,契约。
玫瑰与荆棘的契约,美丽与伤害的共生,自由与束缚的纠缠。
这个名字,似乎暗合了他们六人之间那份荒诞又真实的协议。
林薇恩“很贴切的名字。”
她低声回应。
王橹杰“杜邦教授说,这幅画里有‘温柔的残酷’和‘禁锢的自由’。”
王橹杰的目光停留在画面上,声音飘忽,
王橹杰“他说这是矛盾的,但艺术就是表达矛盾。”
王橹杰“你觉得呢,薇恩姐?”
王橹杰“温柔和残酷,自由和禁锢,能共存吗?”
他的问题像是在问画,又像是在问更深远的东西。
林薇恩“或许,”
林薇恩缓缓说道,
林薇恩“正是因为共存,它们才显得真实。”
林薇恩“纯粹的温柔易碎,绝对的自由虚无。”
林薇恩“有了残酷的对比,温柔才更显珍贵”
林薇恩“有了禁锢的边界,自由才有了方向。”
王橹杰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那一刻,林薇恩在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迷离的深褐色眼眸里,看到了清晰的、专注的光芒。
王橹杰“你说得对。”
他喃喃道,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
左奇函“嘿,两位艺术家,在这么严肃地讨论哲学吗?”
左奇函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手里晃着一杯香槟,嘴角噙着惯有的戏谑笑意,
左奇函“橹杰,画得不错,虽然我看不懂。”
左奇函“不过那些老头子们好像很喜欢,刚才我偷听到杜邦跟王伯伯说,”
左奇函“考虑推荐你去参加明年的威尼斯双年展。”
王橹杰“真的?”
王橹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兴奋神情。
左奇函“我骗你干嘛。”
左奇函挑眉,目光在林薇恩和王橹杰之间转了一圈,
左奇函“不过我说,你们俩在这儿对着画深情对望,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幅画是你俩的定情信物呢。“
左奇函“没看那边好几个长舌妇已经眼睛发亮,准备开始传播新八卦了?”
他说话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确实点破了此刻微妙的氛围。
林薇恩神色不变,王橹杰则微微蹙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张桂源“左奇函,注意你的言辞。”
张桂源也走了过来,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左奇函“哟,护花使者来了。”
左奇函夸张地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动作,
左奇函“开个玩笑嘛,这么严肃干什么,桂源。”
左奇函“你这学生会主席的架子,别带到私人场合来啊。”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杨博文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没有加入谈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林薇恩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而张函瑞则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没完全理解刚才对话中的暗流。
六个人,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聚齐。
以一幅名为《契约》的蓝色玫瑰油画为背景。
周围的宾客看似在欣赏画作、品酒交谈,但眼角的余光无一例外地瞟向这个小小的核心圈。
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配角“看,那就是林家的女儿……”
配角“五个都在呢,这画面……”
配角“听说他们签了协议,五年后……”
配角“啧啧,真是开了眼了……”
配角“王家的画展,倒像是给他们六家做宣传……”
那些低语像细小的针,试图刺破这个临时构筑起来的空间。
张函瑞“咳咳,”
张函瑞忽然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他推了推眼镜,用学术报告般的语气说:
张函瑞“其实从数学和物理学的角度来看,这幅画的构图符合黄金分割比例”
张函瑞“色彩分布呈现近似分形结构,背景的星云旋臂模拟了湍流的部分特征,整体上具有一种非平衡态下的动态和谐……”
他一板一眼的分析,与当前微妙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冲淡了刚才的紧张感。
左奇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左奇函“函瑞,你还是老样子。”
左奇函“不过说真的,你这番话要是被那些艺术评论家听到,他们大概会晕过去。”
张函瑞茫然:
张函瑞“为什么?我说的是客观观察。”
杨博文“因为艺术不需要被解构成公式。”
杨博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杨博文“就像音乐不需要被拆解成频率和振幅。”
杨博文“感受它,比分析它更重要。”
张函瑞“可是分析可以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
张函瑞试图争辩。
张桂源“好了,函瑞。”
张桂源温和地打断弟弟,
张桂源“今晚是橹杰的画展,我们该多欣赏他的作品,而不是争论方法论。”
他转向王橹杰,笑容真诚,
张桂源“橹杰,恭喜你。”
张桂源“杜邦教授的评价很高,父亲和母亲都很为你骄傲。”
王橹杰“谢谢桂源哥。”
王橹杰低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薇恩,仿佛在寻求某种认同。
林薇恩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这个小小的互动被张桂源和左奇函同时捕捉到,两人眼神都微微一动
杨博文“各位,”
杨博文忽然提议,
杨博文“与其站在这里被当成展品欣赏,不如去露台透透气?”
杨博文“我看那边准备了茶点,而且人少一些。”
这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默认。
六个人——林薇恩、王橹杰、张桂源、左奇函、杨博文,以及还没完全搞清状况但跟着哥哥走的张函瑞
像一支小小的队伍,穿过人群,走向展厅外连接着的临湖露台。
露台上果然清静许多。
晚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远处城市灯火璀璨,倒映在漆黑的湖面上,碎成一片闪烁的光点。
侍者送来饮料和点心,又悄然退下。
六个人凭栏而立,一时间无人说话。
夜风拂过,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乐曲声和展厅内的喧哗。
他们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站在公众视线与私人空间的边缘。
左奇函“好了,现在没外人了。”
左奇函率先打破沉默,他斜倚在栏杆上,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
左奇函“咱们六位‘契约伙伴’第一次非正式聚齐,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左奇函“比如,互相介绍一下爱好?”
左奇函“讨厌的食物?”
左奇函“睡觉打不打呼噜?”
他语气戏谑,但问题直指核心——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几乎为零。
张桂源“左奇函,”
张桂源语气略带警告,
张桂源“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左奇函“我没开玩笑啊。”
左奇函摊手,
左奇函“协议可没规定我们只需要在公开场合演演戏就行。”
左奇函“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如果我们连彼此最基本的生活习惯都不知道,”
左奇函“到时候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岂不是天天鸡飞狗跳?”
左奇函“函瑞肯定天天泡实验室忘了吃饭,橹杰会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
左奇函“博文半夜弹琴扰人清梦,至于桂源你嘛……大概会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召开家庭会议?”
他描述的画面有些滑稽,却意外地戳中了一些可能发生的现实。
张函瑞脸红了,小声嘀咕:
张函瑞“我不会总忘吃饭……”
王橹杰则抿紧了嘴唇。
杨博文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张桂源揉了揉眉心,似乎对左奇函的跳脱感到无奈,但也没有再反驳。
因为左奇函说得没错,协议只规定了框架,细节一片空白。
而细节,往往决定成败,也决定他们未来生活的质量。
林薇恩“左奇函的提议,虽然方式不太正经,但有一定道理。”
林薇恩开口了,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平静,
林薇恩“协议将我们绑定在一起,但如何相处,需要我们自己去摸索。”
林薇恩“也许我们可以从……一些基本规则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杨博文“比如?”
杨博文问。
林薇恩“比如尊重彼此的空间和习惯。”
林薇恩继续说道,
林薇恩“比如,在涉及共同事务时,有商有量。”
林薇恩“比如,如果有矛盾,尽量直接沟通,而不是猜测或通过第三方传话。”
左奇函“很外交辞令,但也算是个开始。”
左奇函评价道,他晃了晃手中的杯子,
左奇函“那我先来?”
左奇函“我,左奇函,讨厌一切形式的束缚和早起。”
左奇函“爱好嘛,广泛而不专一,目前对极限运动有点兴趣。”
左奇函“睡觉不打呼噜,但起床气很大。”
左奇函“另外,我挑食,不吃茄子和所有内脏。”
他如此直白地开始,反倒让气氛松动了一些。
张函瑞推了推眼镜,接了下去:
张函瑞“我,张函瑞。生活上可能有点……粗心。”
张函瑞“大部分时间在实验室。”
张函瑞“睡觉很沉,不容易醒。”
张函瑞“食物方面,只要能提供足够卡路里维持大脑运转就可以。”
张函瑞“不过,我哥说我咖啡喝太多。”
他说完,看了一眼张桂源。
张桂源叹了口气,但眼神温和:
张桂源“该我了。”
张桂源“我习惯规律作息,早晨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前休息。”
张桂源“对食物不挑剔,但注重营养均衡。”
张桂源“如果有重要安排,我会提前制定计划。”
张桂源“另外,我确实有开家庭会议的习惯,但频率可以商量。”
轮到王橹杰。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
王橹杰“我……需要独处的时间。”
王橹杰“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王橹杰“对声音和光线比较敏感,所以……可能需要安静的环境。”
王橹杰“食物……不吃辣。”
说完,他飞快地看了林薇恩一眼,又垂下眼帘。
杨博文“杨博文。”
杨博文言简意赅,
杨博文“夜晚可能需要练琴,但会控制时间和音量。”
杨博文“对居住环境整洁度有要求,饮食清淡。”
杨博文“另外,我需要定期的独处时间,用于阅读和思考。”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林薇恩身上。
她迎着夜风,湖面的波光在她眼底闪烁。
林薇恩“林薇恩。”
林薇恩“习惯早起,但不会打扰别人。”
林薇恩“对食物没有特别忌讳。”
林薇恩“需要个人空间处理家族事务和学习。”
林薇恩“如果有什么问题或想法,我希望我们可以直接、坦诚地交流。”
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些信息琐碎而私人,却奇异地勾勒出六个鲜活的、有棱角的个体形象,而不仅仅是“张家继承人”、“左家独子”这样的标签。
左奇函“好了,基本信息交换完毕。”
左奇函拍了拍手,
左奇函“那么,接下来一个现实问题”
左奇函“协议里提到,在适当的时候,我们需要开始‘共同生活’以适应。”
左奇函“这个‘适当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左奇函“总不能等到五年期满,直接搬进婚房吧?”
左奇函“那跟开盲盒有什么区别,还是豪华惊悚盲盒。”
这个问题更尖锐,也更具现实性。
协议中确实有相关条款,但措辞模糊,将决定权留给了六人“协商”。
张桂源“我认为不必操之过急。”
张桂源谨慎地说,
张桂源“我们目前还在求学阶段,有各自的生活节奏。”
张桂源“或许可以从……增加见面频率开始?”
张桂源“比如,每周一起吃顿饭,或者共同参与一些活动。”
左奇函“吃饭?活动?”
左奇函挑眉,
左奇函“听起来像学生会团建。张桂源”
左奇函“你这套用在未来‘家庭生活’上,会不会太官方了点?”
张桂源“那你的建议是?”
张桂源反问,语气依然平和,但林薇恩听出了一丝隐隐的对抗。
张桂源习惯掌控和规划,而左奇函天生反骨,喜欢打破规则。
这两人从一开始,就存在着根本性的处事冲突。
左奇函“我的建议?”
左奇函笑了,那笑容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
左奇函“既然要‘共同生活’,不如玩点真的。”
左奇函“下个月我生日,家里会在游艇上办派对。”
左奇函“不如,我们一起在游艇上过个周末?”
左奇函“两天一夜,吃喝玩乐都在一起,够‘共同’了吧?”
这个提议让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游艇派对,封闭空间,两天一夜。
这意味着几乎24小时的相处,无法轻易回避的接触,以及大量无法预知的情况。
这远比每周一顿饭要深入,也更具挑战性。
张函瑞“我……”
张函瑞第一个露出犹豫的神色,
张函瑞“我下个月可能有个重要的实验阶段,需要随时观察数据……”
左奇函“实验室不会跑,数据也不会长腿跑了。”
左奇函打断他,
左奇函“函瑞,你不能一辈子躲在实验室里。”
左奇函“何况,游艇上有卫星网络,你可以带设备上去,只要别把游艇炸了就行。”
张桂源“橹杰可能需要时间准备画展后续……”
张桂源试图委婉地提出异议。
左奇函“画展今晚就结束了。”
左奇函看向王橹杰,
左奇函“对吧,橹杰?”
左奇函“放松一下,对创作也有好处。”
左奇函“而且,海上的日出和星空,说不定能给你新灵感。”
王橹杰抿着唇,没有立刻回答,但眼神中有一丝动摇。
他确实很少有机会出海。
左奇函“博文,你呢?”
左奇函“不会要说要练琴吧?”
左奇函“游艇上有钢琴,我保证。”
左奇函看向杨博文。
杨博文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薇恩脸上:
杨博文“我同意。”
杨博文“这是个机会,让我们在相对放松的环境下,看看彼此真实的样子。”
杨博文“比在宴会厅里戴着面具互相试探要有效率。”
他的用词很理性——“有效率”。
但林薇恩明白,他是在支持这个看似冒险的提议,因为温水煮青蛙式的缓慢接近,可能永远无法打破那层坚冰。
需要一些推力,甚至是有些激烈的碰撞。
左奇函“薇恩?”
左奇函最后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挑衅,也带着探究,
左奇函“你觉得呢?敢不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她是这个奇特关系网的中心,她的态度至关重要。
林薇恩望向远处深沉的湖面,又看向身边这五个神色各异的少年。
张桂源的审慎,张函瑞的忐忑,王橹杰的沉默,杨博文的冷静,左奇函的挑衅。
五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被一纸契约强行捆绑。
下个月的游艇周末,无疑是一个加速器,也是一个试炼场。
可能会暴露矛盾,引发冲突,但也可能,让他们在风浪中真正开始了解彼此。
林薇恩“好。”
她清晰地回答,
林薇恩“我参加。”
左奇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更浓的兴趣:
左奇函“爽快。”
左奇函“那就这么说定了。”
左奇函“具体时间地点,我晚点发群里。”
他举起酒杯,
左奇函“为我们第一次‘家庭旅行’,干杯?”
没有人举杯。这个称呼依然显得怪异而突兀。
但几秒后,杨博文拿起了手边的水杯。
接着是王橹杰,迟疑地拿起了果汁。
张函瑞看了看哥哥,也拿起了杯子。
张桂源沉默了一下,最终也举起了香槟。
林薇恩拿起自己的酒杯。
六只杯子,在露台昏黄的灯光下,轻轻碰在一起。
玻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融入远处的音乐和风中。
没有祝酒词,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认——这条路,他们必须一起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展厅内的音乐声变大了些,悠扬的华尔兹旋律飘散出来。
露台的门被推开,几位宾客说笑着走出来,打破了六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张桂源“看来切蛋糕的环节要开始了。”
张桂源看了一眼手表,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张桂源“橹杰,你得回去了,你是主角。”
王橹杰点点头,对林薇恩低声说了句
王橹杰“那我先过去了”,
便转身走回展厅。
张函瑞也赶紧跟了上去,大概是觉得社交场合有哥哥在更安全。
露台上只剩下林薇恩、张桂源、左奇函和杨博文。
左奇函“那么,”
左奇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容有些玩味,
左奇函“下个月见。”
左奇函“希望到时候,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
他特意在“心平气和”上加了重音,然后挥挥手,也离开了露台。
张桂源对林薇恩和杨博文点点头:
张桂源“我也得进去了,父亲在找我。”
张桂源“薇恩,需要我让司机送你吗?”
林薇恩“不用了,谢谢。”
林薇恩“我和晓晓一起走。”
张桂源“好。那……晚安。”
张桂源也离开了。
露台上只剩下林薇恩和杨博文。
湖风更凉了,林薇恩不自觉地抱了抱手臂。
杨博文“冷吗?”
杨博文问。
林薇恩“有点。”
杨博文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很自然地披在她肩上。
动作流畅,没有多余的触碰,仿佛只是一个绅士的礼节。
外套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清冷的木质香。
林薇恩“谢谢。”
杨博文“不客气。”
杨博文也看向湖面,
杨博文“左奇函的提议很突然,但未必是坏事。”
杨博文“在密闭空间里,伪装很难持久。”
杨博文“我们会看到更多真实的东西,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林薇恩“你似乎总是能很快看清事情的本质。”
林薇恩说。
杨博文“音乐训练人捕捉细节和情感。”
杨博文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沉静,
杨博文“就像我能听出你弹《卡农》时的内敛,也能听出左奇函提议背后的试探,”
杨博文“桂源谨慎下的掌控欲,函瑞的纯粹,橹杰用沉默保护的自尊。”
林薇恩“那我呢?”
林薇恩问,
林薇恩“你从我这里,听到了什么?”
杨博文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依然清晰。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林薇恩以为他不会回答。
杨博文“我听到了……”
他缓缓说道,
杨博文“一种决心。”
杨博文“一种明知道前方可能是荆棘丛,依然选择走下去的决心。”
杨博文“还有……”
他顿了顿,
杨博文“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迷茫。”
杨博文“你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但你已经决定要走了。”
林薇恩的心轻轻一颤。
他说对了,完全说对了。
林薇恩“你很敏锐,杨博文。”
杨博文“叫我博文吧。”
他说,
杨博文“既然桂源都让你叫名字了。”
林薇恩“博文。”
林薇恩从善如流。
杨博文微微勾起嘴角,那是一个很淡,但真实的微笑。
杨博文“下个月的游艇,会是一个转折点。”
杨博文“做好准备,薇恩。”
杨博文“我们每个人,都得做好准备。”
他说完,从她肩上轻轻取下外套,重新穿好。
杨博文“我该进去了。”
杨博文“再待下去,恐怕又要有新的传言了。”
他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展厅,步伐平稳。
林薇恩独自留在露台上。
肩头似乎还残留着外套的温度和气息。
她望向展厅内,灯火辉煌,人影憧憧。
王橹杰正在众人的簇拥下切蛋糕,脸上带着略显僵硬但努力维持的笑容。
张桂源站在父亲身边,与宾客谈笑风生。
左奇函不知又溜到了哪里。
张函瑞正试图向一位老先生解释什么,手舞足蹈。
杨博文走进去,很快融入人群边缘,安静地观察着。
五个身影,五种色彩,尚未调和。
下个月的游艇之旅,是催化剂,也是试金石。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群聊。
左奇函已经发了消息:
「左家大少:@所有人 下月15-16号,我的宝贝‘海风号’,码头见。记得带泳衣和胆量😉 谁不来谁是小狗。」
下面跟着一串地址和时间。
林薇恩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敲下:
「林薇恩:收到。」
消息发送出去,很快有了回复。
「杨博文:收到。」
「张桂源:收到,会安排时间。」
「张函瑞:……好吧,我尽量把实验排开。」
「王橹杰:嗯。」
简单的回应,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
涟漪已经开始扩散,最终会掀起怎样的波浪,无人知晓。
林薇恩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展厅中央那幅名为《契约》的蓝色玫瑰。
深蓝的花瓣在灯光下,仿佛在无声燃烧。
然后,她转身,迎着夜风,走向苏晓晓等待的方向。
荆棘之路,已然在脚下展开。
而玫瑰,终将在荆棘中,找到自己盛开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