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深宫风雪沉静,宫外李府,却是日日沸反盈天、躁动张狂。
自赐婚定局、官家恩赏源源不断送入府中之后,李氏母子彻底沉浸在一步登天的狂喜之中,日夜不得安分。
怀吉每日遣散在外的暗线宫人,日日将李府大小琐事、一言一行尽数传回瑶华宫,桩桩清晰、件件详实。
徽柔静坐听报,神色始终淡然无波。
“回公主,近日杨氏彻底放下市井营生,闭门谢尽旧日市井亲朋,一心筹备大婚事宜。日日召集府中仆妇嬷嬷,亲自排布婚后府中规矩,条条框框,细致严苛。”
“杨氏定下规矩,待公主入府,晨昏需定时问安、恪守妇礼、主持家事、侍奉夫婿、孝顺婆母,一应民间媳妇礼数,尽数罗列,意图全数强加于公主身上。”
“除此之外,杨氏四处托人寻访名门嬷嬷、礼教师傅,想要入宫请教皇家妇德规矩,扬言要好好教导公主,做一位贤良淑德、相夫教子的合格李家媳妇。”
听闻此语,韵果在一旁听得气极:“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她一个市井出身的婆母,也敢妄言教导天家公主妇德礼法?真是痴心妄想、狂妄至极!”
徽柔淡淡抬眸,眼底无怒,只一片清明凉薄:“她不曾见过天家威仪,不曾懂君臣尊卑,不曾读圣贤礼法。”
“井底之蛙,所见不过方寸天地。一朝得势,便以为天下风光尽数在手,可笑,亦可悲。”
杨氏一辈子活在市井底层,看人脸色、受人轻贱、困于贫贱。
她此生最大的执念,便是挣脱贫贱、攀附权贵、受人尊崇、扬眉吐气。
如今天降殊荣,帝女下嫁,她毕生所求一朝得遂,自然飘飘然忘乎所以。
她不懂,这场婚事于她是登天殊荣,于徽柔,是跌落凡尘的囚笼。
她更不懂——
民间礼法,束得住寻常民妇,束不住天家帝女。
市井规矩,管得住寒门媳妇,管不住大宋长公主。
徽柔轻声再问:“李玮近日如何?”
怀吉据实回禀:“李玮近日愈发浮躁虚荣,终日周旋商贾乡绅、闲散官吏之间,日日宴饮应酬,沉溺吹捧,荒废学业技艺。”
“旁人日日奉承他少年显贵、鸿运滔天、得帝女为妻、前程无量,他渐渐恃宠生骄,隐隐也生出几分拿捏公主、掌控家事的妄念。私下与人言说,婚后必当规劝公主收敛性情、恪守本分、安稳持家。”
徽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果然如此。
懦弱之人,未曾显贵之时,自卑卑微、恭谨怯懦。
一朝得势无人约束,便极易膨胀浮躁、忘本失性、心生妄念。
李玮本性不坏,却极度平庸、极度虚荣、极度容易被旁人裹挟。
他享受万众追捧、享受一步登天、享受皇亲贵戚的虚名。
久而久之,便真的以为,自己配得上帝女,真的以为,婚后可以夫妻尊卑、夫为妻纲。
可笑又可悲。
“很好。”徽柔轻声道,“越是狂妄无知,越是容易自毁根基。”
“我不需刻意打压、不需刻意构陷。”
“他们只需顺着自己的本性张狂下去,便足以自取灭亡。”
怀吉垂首:“公主通透。”
真正的顶级筹谋,从不是主动造恶,而是静待对方暴露本性、滋生过错、步步踏空。
而后顺势而为,轻轻一推,便满盘皆崩。
徽柔抬眸望向窗外落雪,语气平静笃定:“传我吩咐。”
“暗中叮嘱所有陪嫁宫人内侍,入府之后,绝不遵李家私规、绝不行民间妇礼、绝不卑躬屈膝、绝不随杨氏摆布。”
“我在一日,驸马府便是皇家别院,不是李氏私宅。”
“府中第一尊荣、第一权威、第一规矩,尽归于我。”
“杨氏想立规矩,我便废她规矩。”
“李玮想谈尊卑,我便定他尊卑。”
“天家礼法在前,君臣名分在上。区区寒门李氏,焉敢僭越、焉敢放肆、焉敢管束帝女。”
字字沉稳,句句铿锵。
温柔蛰伏之下,是早已落定的全局掌控。
她可以温顺入宫,可以看似认命出嫁。
但尊严、尊卑、清白、权柄,半分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