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则离了瑶华宫,踏着满宫积雪,缓步往紫宸殿而去。
一路风雪簌簌,宫道寂静无人。
他行走深宫数十年,见惯荣辱沉浮、帝心变幻、妃嫔争宠、宗室风波,早已练就一双通透冷眼。
可今日见徽柔沉静如水、无悲无喜的模样,心底依旧久久难平。
他跟随官家半生,最懂赵祯的仁厚,也最懂赵祯的偏执。
官家是千古仁君,勤政爱民、宽待臣僚、体恤百姓、克制私欲,一生几乎无半分瑕疵。
可唯独在两件事上,执念深重、近乎自欺——
一是对生母李宸妃的毕生愧疚,二是对独女徽柔的极致掌控式疼爱。
他一生求万全、求圆满、求无愧天下。
最后偏偏,亏欠最亲之人。
紫宸殿内,炉火正暖。
赵祯批阅完一堆奏折,揉着眉心略显疲惫,见张茂则归来,抬眸问道:“徽柔近日如何?心境可还平和?可有烦闷郁结?”
语气之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与愧疚。
这些日子,他看似笃定强硬,心底却未尝一日安稳。
那日丹陛之前,女儿含泪泣诉、字字泣血的模样,夜夜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委屈了她。
只是身为帝王,君无戏言,圣意不可轻改,大局不可轻动。
他身为九五之尊,不能因一己儿女私情,废礼法、乱朝局、破制衡。
只能将那份愧疚深埋心底,以万千宠爱、极致荣华、盛大婚典,尽力弥补。
张茂则垂首躬身,如实回禀:“回官家,公主心境安稳平和,日日读书习字、静养修身,无半分郁结烦闷。瑶华宫起居安泰,衣食周全,公主全然安好。”
赵祯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疲惫散去大半,露出欣慰之色:“甚好,甚好。徽柔终究是懂事明理,不负朕望。”
他最怕的,便是女儿终日郁结、以泪洗面、心生怨怼。
张茂则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进言:“官家,公主太过懂事,反倒更让人心疼。”
一语轻轻落地。
赵祯动作微顿。
张茂则跟随他半生,从不妄议君心、从不私论天家父女,今日这般出言,已是极致委婉的劝谏。
“老奴入宫数十年,见过无数宗室子女、世家贵女。”张茂则缓缓道来,语气诚恳公允,“寻常少女豆蔻年华,皆爱笑爱闹、任性娇憨、心怀风月。唯独公主,年少历经心事沉浮,如今沉静得不像十六岁少女。”
“她不闹、不怨、不悲、不哭,看似安分,实则心底藏事极深。”
赵祯指尖微僵,心头莫名一闷,愧疚再度翻涌:“朕知晓……朕委屈她了。”
“朕为江山社稷,为制衡朝局,为弥补毕生愧疚,不得不如此。”
“朕知她不喜李玮,知她心中有憾。可朕思来想去,普天之下,唯有李玮,最能护她一世安稳,无人算计、无人倾轧、无人利用。”
张茂则轻轻摇头:“官家想的是‘安稳’,公主求的是‘随心’。”
“官家以江山父爱予她安稳,却未曾予她随心。”
错位的疼爱,错位的期许,错位的圆满。
赵祯默然良久,心底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懂。
只是帝王身不由己,他这一生,从未真正随心过。
他自幼离母、少年登基、受制权相、克制私欲、终身勤政。
他早已习惯,以大局压私情,以责任压本心。
故而他也下意识以为,他的女儿,亦该如此。
“罢了。”赵祯轻叹一声,压下满心复杂,“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婚期已定,礼制已筹,天下皆知。”
“往后朕加倍疼她、加倍补偿她。大婚规制、赏赐封地、仪仗礼遇,尽数破格加厚。朕要让她婚后纵使不得情爱圆满,亦得一世尊荣、无人敢轻慢。”
这是他身为帝王、身为父亲,最后的退让与补偿。
给她极致的荣华体面,弥补她被强行碾碎的风月与真心。
张茂则不再多言,躬身应道:“官家仁德。”
他知晓,圣意已定,再无转圜。
无人能改帝女宿命,无人能破这场既定的婚事。
只是他心底隐隐预感——
公主这般极致沉静、极致隐忍、极致通透,绝非就此认命之人。
今日越是温顺蛰伏,来日反噬便越是汹涌磅礴。
深宫风雪未歇,前路风雨暗藏。
天家父女之间,看似风波平息,实则最大的纠葛与反噬,尚在日后漫漫岁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