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后的第三天清晨，梁一铉醒得比前两天都早。
窗外天色刚泛鱼肚白，隔壁床上朴志晟还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均匀。梁一铉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上自己最利索的一套衣裳——深蓝色涤卡布裤子，白底碎花衬衫，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
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了推朴志晟的肩膀。
梁一铉喂 醒醒
朴志晟含糊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眼皮都没抬。
梁一铉自行车借我用一天
梁一铉直截了当地说。
朴志晟这才勉强睁开一只眼，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她，又闭上，含含糊糊地丢出一句。
朴志晟车棚左边第二辆，钥匙在门框上面鞋盒里
说完，又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梁一铉愣了愣。她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解释自己去哪儿、干什么，没想到他问都不问一句，就这么痛快地给了。
她没再多说，轻手轻脚地从门框上的鞋盒里摸出钥匙，下楼推车出门。
三月的晨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冷，但梁一铉心里却是热的。她深吸一口气，蹬着脚踏板，朝着镇上方向骑去。
镇上的集市早已热闹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修鞋的、剃头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油条豆浆的香气和牲畜的气味。
梁一铉没有在集市停留太久。她把自行车停在街口，沿着主街一路走过去，目光在一家家店铺和小摊之间逡巡。卖布匹的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卖成衣的柜台里挂着千篇一律的蓝灰绿工装和的确良衬衫，偶尔有一两件颜色鲜亮些的，款式也笨拙得让她不忍直视。
她越看心里越有底。这个市场，太需要新鲜血液了。就在她快要走到街尾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街角不起眼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摊位。说是摊位，其实就是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衣服。但吸引梁一铉注意力的，不是那些衣服本身，而是其中一件——
那是一件女士衬衫，乍一看和普通的白衬衫没什么区别，但领口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它不是传统的翻领或小方领，而是做成了一个微微立起、带一点弧度的设计，袖口也做了微微的收束，整件衣服的线条流畅利落，有一种说不出的精致感。
梁一铉的眼睛亮了。
她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件衬衫的针脚和剪裁。手工痕迹很明显，但做工相当扎实，尤其是领子和袖口的处理，能看出裁剪者有一定功底，甚至有自己独特的理解和巧思。
许安洢姑娘，想看看衣服？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梁一铉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长发带着一点点的小卷，面容清秀，穿着一件自己改过的藏青色外套，腰线掐得很合体，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她手里正拿着一把剪刀和半块布料，显然刚才正在忙活。
这就是许安洢。
前世的许安洢。梁一铉心里微微激荡了一下。上一世，她是在几年后的一场服装展销会上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的。那时候的许安洢，已经是省内小有名气的服装品牌创始人，设计风格独树一帜，被称为“小镇飞出的金凤凰”。后来她的品牌越做越大，连锁店开遍全省，成为行业内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而此刻，她还只是一个在街角摆地摊、靠收旧衣服改新款谋生的小裁缝。
命运真是奇妙。
梁一铉这件衬衫，是你做的？
梁一铉指着那件立领衬衫，明知故问。
许安洢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许安洢是啊，收了件旧衬衫，领口磨破了，我就拆了重新裁了一下。姑娘眼光真好，一眼就看中这件
梁一铉多少钱？
许安洢这件三块五
许安洢报了个价，又连忙补充。
许安洢布料虽然是旧的，但我洗得很干净，针脚也都加固过，保证耐穿
梁一铉没有还价，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梁一铉我要了
许安洢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爽快，连忙接过钱，把衣服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递过来。
梁一铉接过袋子，却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摊位前，看着许安洢继续低头裁剪那块半成品布料，动作熟练而专注，每一剪都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这是个有天赋的人。而且，是个认真对待手艺的人。
梁一铉在心里下了判断。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在摊位旁边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许安洢告一段落，抬起头活动脖子时，才发现她还站在那里。
许安洢姑娘，还有事吗？
梁一铉微微一笑，蹲下身，和许安洢平视。
梁一铉许姐，我叫梁一铉。刚才那件衬衫我很喜欢，看得出你的手艺很好
许安洢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许安洢哪里哪里，就是自己瞎琢磨的，上不了台面
梁一铉不，我不是在客气。你的剪裁手法很利落，尤其是对领口和袖口的处理，有自己的想法。这些不是光靠‘瞎琢磨’就能做到的，你有天赋，也有基本功
许安洢愣住了，手上的剪刀也停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对方的目光清澈而笃定，说话的语气不像恭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安洢你……懂做衣服？
许安洢试探着问。
梁一铉我不懂裁缝，但我懂设计，懂审美，懂什么样的衣服会有人愿意花钱买
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卷起来的牛皮纸本，翻开，递给许安洢。
许安洢接过来，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放大。
那是一幅手绘的设计草图。画的是一件女式春秋外套，线条简洁流畅，版型利落，领子是大方的西装翻领，腰部做了微微的收束，下摆略宽松。整体风格既有职业女性的干练，又不失柔和。最关键的是，这个款式她从未在任何商店或裁缝铺里见过，新颖得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忍不住往后翻。第二页是一条连衣裙，收腰、A字裙摆，领口设计成优雅的V字，袖子的处理也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泡泡袖或荷叶边，而是一种利落的插肩袖设计。第三页是一件改良版的衬衫，融合了男款衬衫的硬朗线条和女性化的细节处理……
许安洢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眼睛越来越亮，翻到最后，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许安洢这些……这些都是你画的？
她抬头看向梁一铉，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梁一铉嗯，我这几天画的。我没有学过专业的美术，画工可能粗糙了些，但我想表达的东西都在上面
许安洢不粗糙！一点都不粗糙！这些款式……我从来没想过衣服还可以这样设计！这个领子，这个腰线，还有这个袖子……太好看了！真的太好看！
许安洢连忙摇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紧。
她反反复复地翻看着那几页草图，眼里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惊艳。
梁一铉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说出那句她今天真正想说的话。
梁一铉许姐，你有技术，我有设计。我们一起合作创业，怎么样？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许安洢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茫然。
许安洢合……合作创业？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一样陌生。
梁一铉对。你做衣服，我出设计，我们一起找面料，一起找销路。赚了钱，我们对半分
许安洢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设计图，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眼神笃定的年轻姑娘，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只是个摆地摊的小裁缝，每天收几件旧衣服，改一改，赚个几块钱的辛苦钱。她从来没想过什么“创业”，更没想过要和谁“合作”。
但这个姑娘的设计，确实让她心动了。不是一点点心动，是非常非常心动。那些线条、那些版型、那些她从未想象过的剪裁方式……如果真能做出来，她都不敢想会有多好看。
许安洢我……我得……回去和我爱人商量一下
梁一铉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失望或不悦。她理解，这个年代，一个女人要做这么大的决定，和家里人商量是天经地义的事。
梁一铉应该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牛皮纸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许安洢。
梁一铉这是我家的电话号码，运输队家属院传达室的。你考虑好了，随时打这个电话找我
许安洢接过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许安洢我会好好考虑的
梁一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冲她笑了笑。
梁一铉那我等你消息
许安洢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目送着那个骑着自行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弹。
傍晚，许安洢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和丈夫李帝努住在镇农机站后面的职工宿舍里，一间不大的平房，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种着一小畦青菜，窗台上摆着两个搪瓷盆，里面栽着葱和蒜。
李帝努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李帝努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做了红烧肉
许安洢“嗯”了一声，换了鞋，洗了手，在饭桌前坐下，却有些心不在焉。
李帝努端着饭菜出来，看见自己老婆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挑了挑眉。他把菜放下，坐到她对面，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
许安洢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一股脑把今天的事全倒了出来——那个叫梁一铉的姑娘，那些让她惊艳的设计图，还有那句“一起合作创业”的提议。
许安洢她说她不懂裁缝，但她画的那个衣服样子，真的特别好看，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款式
许安洢帝努，你不知道，那个领子，那个腰线……如果真的做出来，肯定很多人抢着买！
李帝努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许安洢碗里，然后才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
李帝努你想做，就去做
许安洢一愣，抬头看他。
李帝努是退伍军人，身上那股军人的沉稳劲儿却一点没减。他长得高大结实，五官端正，平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掷地有声。此刻他看着自己妻子，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支持和信任。
李帝努你从小就喜欢做衣服，手艺也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
李帝努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人找你合伙，说明你的本事被人看见了。这是好事
许安洢可是……万一赔了呢？
许安洢还是有些顾虑。
许安洢咱家攒的那点钱……
李帝努赔了就赔了
李帝努打断她，语气云淡风轻。
李帝努钱没了可以再赚。你要是因为怕赔钱，错过了自己想做的事，那才是一辈子的遗憾
他伸手，握住许安洢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而厚实。
李帝努你想做，便去做。反正你回头，永远有我
许安洢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泪意憋回去，反手握住李帝努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帝努对了，今天志晟打电话过来了
李帝努晚上7点，他请客吃饭，说带我们见一下弟妹
许安洢志晟？哪个志晟？
李帝努朴志晟啊，我跟你提过的，运输队老朴家的儿子，我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儿
晚上7点
许安洢翻了翻衣柜，最后还是选中了那件自己改过的白色立领衬衫——就是今天被梁一铉买走的那件的同款，她给自己留了一件。
许安洢走吧
她理了理衣领，走出来。
李帝努好看
许安洢抿嘴笑了笑，挽上他的胳膊，两人一起出了门。
国营饭店的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灯光昏黄，但胜在清净。
梁一铉和朴志晟到得早一些。朴志晟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往那儿一坐，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慢慢喝。梁一铉坐在他旁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心里盘算着今晚这顿饭的开销——朴志晟说他请客，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家底。
朴志晟来了
朴志晟忽然放下茶杯，看向门口。
门帘一掀，李帝努高大的身影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
李帝努志晟！
李帝努一进门就笑了起来，大步走过来，重重拍了拍朴志晟的肩膀。
李帝努好久不见！你小子，结婚都不提前说一声，请柬都没一张，要不是我打电话问你妈，还不知道你偷偷把事儿办了！
朴志晟被他拍得肩膀一歪，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
朴志晟麻烦
李帝努嘿，你这臭小子！
李帝努笑骂了一句，也不跟他计较，转头看向梁一铉，笑容收敛了些，换成郑重的神色。
李帝努这位就是弟妹吧？你好，我是李帝努，志晟的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叫我帝努哥就行
梁一铉帝努哥好，我叫梁一铉
李帝努好好好，弟妹一看就是个爽利人
李帝努连连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许安洢。
李帝努这是我爱人，许安洢
许安洢从李帝努身后走出来，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正准备打招呼——
然后，她看清了对面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与此同时，梁一铉也看清了她的脸。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许安洢是你？！
许安洢脱口而出，眼睛瞪得溜圆。
梁一铉许姐？！
梁一铉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李帝努和朴志晟对视了一眼，一个满脸问号，一个面无表情但眼底也闪过一丝疑惑。
李帝努你们……认识？
李帝努来回看了看自己老婆和梁一铉，像和尚摸不着头脑。
许安洢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自己丈夫，声音里还带着没缓过来的惊讶。
许安洢帝努，这就是我跟你说那个……今天下午来找我合作的姑娘
这下轮到李帝努愣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朴志晟，眼神里写满了“你小子怎么不早说”。
朴志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淡定地吐出五个字。
朴志晟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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