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还没停稳,梁一铉就看见了自家门口那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
在八十年代初的县城,这锃亮的铁壳子往灰扑扑的街边一杵,简直像个闯入黑白默片里的异类,扎眼得很。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旁边,想摸又不敢摸,眼里满是好奇与羡慕。
梁思夏正从副驾驶上下来,一条腿先探出来,崭新的小皮鞋,肉色的玻璃丝袜,然后是烫了卷的时髦发型,和一张春风得意的脸。戴景维从驾驶座绕过来,手里拎着大包小裹,白衬衫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在上午的阳光下反着光。
梁思夏姐!回来啦!
梁一铉刚扶着朴志晟的胳膊从自行车后座下来,梁思夏清脆又带着刻意拔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她挽住戴景维的胳膊,像只炫耀羽毛的孔雀,眼睛在朴志晟那辆半旧自行车上飞快地扫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梁思夏哎呀,怎么是骑自行车回来的呀?这么远的路,多累呀!景维哥开车送我回来的,你看,就这个,”她另一只手爱惜地拍了拍光亮的车顶,“桑塔纳!可舒服了,一点不颠。这年头,县城里可没几辆呢!
她声音又脆又亮,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
戴景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朝梁一铉和朴志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落在朴志晟身上时,那笑意里便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梁一铉拍了拍坐自行车坐得有些发麻的腿,闻言,只抬眼看了看那辆桑塔纳,又看了看满脸写着“快问我快羡慕我”的梁思夏,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哦,原来这时候戴景维家就已经有车了。看来戴家那位“有本事”的亲戚,提拔得比想象中还早。也是,没有这初始的资本和门路,前世戴家后来凭什么那么快起步,又凭什么把她榨得一滴不剩?
梁一铉嗯
她极其平淡地应了一个字,转身从自行车前筐里拿出用网兜装着的两瓶水果罐头和一包点心——这是周文娟给准备的,不算丰厚,但也符合一般回门的礼数。
朴志晟锁好车,拎过她手里的东西,也没看那辆轿车和那对人,只说了句。
朴志晟进去吧
梁思夏一拳打在棉花上,炫耀没得到预期中的羡慕或嫉妒,表情顿时有点僵,不满地撇了撇嘴,小声对戴景维嘀咕。
梁思夏什么态度嘛……
戴景维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
戴景维好了,进去吧,爸妈该等急了
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梁一铉平静的侧脸。
屋里,赵桂枝和梁建国早就等着了。见到两对新人前后脚进来,脸上都堆起了笑,只是那笑,明显在看见戴景维手里那些明显更高级的礼盒(麦乳精、铁盒饼干,甚至还有一条用漂亮盒子装着的丝巾)时,更热络了几分。
赵桂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快坐!
赵桂枝一边招呼,一边眼神不住地往梁一铉和朴志晟手里那略显寒酸的网兜上瞟,笑容淡了点,但没说什么。
梁建国则拿出招待贵客的茶叶,给戴景维泡了一杯,给朴志晟的则是白开水。
饭桌上,气氛更是泾渭分明。
梁建国主要和戴景维说话,问他在文化馆的工作,问县里的新闻,问市里的风向。戴景维侃侃而谈,从文化馆即将举办的画展,说到县城发展的规划,语气谦和,但言语间不经意透出的见识和人脉,让梁建国听得连连点头,赵桂枝更是夹菜都先紧着戴景维的碗。
赵桂枝小戴啊,到底是文化人,见识就是广!思夏跟着你,我们放心!
赵桂枝笑得见牙不见眼。
梁思夏依偎在戴景维身边,满脸娇羞与得意。
轮到朴志晟,梁建国咳嗽一声,放下酒杯,语气严肃了些。
梁建国志晟啊,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以后有什么打算?是接你爸的班去运输队,还是看看别的厂子招工?
一瞬间,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朴志晟,包括慢条斯理吃着饭的梁一铉。
朴志晟正夹了一筷子炒土豆丝,闻言,眼皮都没抬,嚼了两下咽下去,才随口道。
朴志晟不接,不去
梁建国脸色一沉。
梁建国那你准备干什么?整天这么晃着?
朴志晟没想好,先晃着吧
梁建国你!
梁建国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够呛,脸涨红了。
赵桂枝忙打圆场。
赵桂枝哎呀,老梁,孩子刚结婚,总得让人适应两天。志晟还年轻,慢慢找,不急,不急啊
话是这么说,但眼里也流露出一丝不赞同和隐隐的轻视。
戴景维推了推眼镜,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又带着过来人的劝导。
戴景维志晟兄弟,现在国家鼓励经济建设,正是年轻人奋发有为的时候。总待在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在文化馆,倒是认识几个厂子的领导,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忙问问……
朴志晟不用
朴志晟打断他,终于抬起眼,那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
朴志晟我自己的事,自己会想
戴景维被他这么一堵,笑容有点维持不住,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梁思夏忍不住了,撇撇嘴。
梁思夏姐,你看姐夫他……爸也是为他好,景维哥也是好意,他怎么这样啊
梁一铉放下筷子,拿起汤碗,给自己盛了半碗白菜豆腐汤,吹了吹热气,才慢悠悠地说。
梁一铉人各有志。他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过吧,反正,我也没指望他养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又是一静。
梁思夏像是抓住了把柄,立刻提高声音。
梁思夏姐,你这话说的!男人哪有不要工作的?以后怎么养家糊口?你看景维哥,在文化馆工作体面,戴伯伯家的厂子也越办越红火,将来……景维哥说了,以后我们家也要开小车,住楼房呢!
戴景维谦虚地笑了笑,拍了拍梁思夏的手,语气却带着隐隐的优越感。
戴景维思夏,别这么说。都是家里长辈帮衬,我自己还要多学习。不过,最近家里确实在谈一笔新的订单,是和市里的单位合作,如果成了,规模能扩大不少,爸,到时候要是需要人手,您这边有可靠的亲戚,也可以介绍过来,都是自家人,好说话
梁建国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梁建国哎哟,那敢情好!小戴啊,还是你有本事,有担当!思夏交给你,我们一万个放心!
赵桂枝也乐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女婿开着小车,自己跟着沾光的美好未来。
梁一铉低头喝着汤,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荒谬的冷意。
戴家的厂子怎么红火的?戴景维的“本事”和“人脉”从哪里来?
靠的是前世的她。
是她没日没夜地跑原料、拉订单、应酬周旋,是她一次次在酒桌上赔笑脸,是她在戴家人挑剔和轻视的目光里,咬牙把一个小作坊做成像样的企业。可功劳,全是戴景维的。他只需要穿着体面的西装,出席剪彩,发表一些从她写的报告里背下来的讲话,就能赢得所有人的赞誉。
而她的父母,她的好妹妹,明明知道她在戴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婆婆刻薄,小姑刁难,戴景维的冷漠和理所当然的索取——他们可曾为她说过半句话?可曾指责过戴景维一句不是?
没有。
他们只看到了戴家越来越厚的红包,越来越贵的年礼,看到了戴景维越来越“有出息”,然后转头劝她:“一铉啊,男人在外面应酬是正常的。”“景维是干大事的人,你要多体谅。”“你是戴家的媳妇,帮衬家里是应该的。”
钱。他们眼里只有钱。
梁一铉捏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
耳边,梁思夏还在叽叽喳喳地炫耀戴景维家厂子有多忙,订单有多少,戴景维有多受领导器重,未来前途多么不可限量。戴景维则含笑听着,偶尔补充两句,语气是恰到好处的谦逊与自得。
父母附和的笑声,妹妹娇嗔的话语,戴景维温文的谈吐……交织在一起,像一出荒诞又真实的戏剧。
而她,是那个唯一的、清醒的观众。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紧接着,是一种几乎遏制不住的笑意。不是开心,而是觉得这一切,太可笑了。前世她瞎了眼,赔上一生,供养着这群吸血鬼。这一世,没了她这个“血包”,戴景维,你那“体面”的工作,“红火”的厂子,还能维持多久?
“噗嗤——”
一声没憋住的轻笑,在略显嘈杂的饭桌上,显得格外清晰。
笑声是梁一铉发出的。她实在没忍住,越想越觉得滑稽,越想越为前世的自己悲哀。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梁建国皱起眉。
梁建国一铉,你笑什么?
赵桂枝就是,你妹妹和妹夫说话呢,你这孩子,有没有点礼貌?
梁思夏更是像被踩了尾巴,尖声道。
梁思夏姐!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嫉妒景维哥有本事,嫉妒我过得好?自己嫁了个没出息的,就见不得别人好是吧?
戴景维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明显的不快。
梁一铉慢慢放下汤碗,抬起眼。她没有看梁思夏,也没有看戴景维,而是平静地看向自己的父母,目光从梁建国脸上,移到赵桂枝脸上。
那目光太静,太深,像结了冰的湖,看得两人心头莫名一慌。
梁一铉我笑什么?我笑我自己。笑我以前眼瞎,心也盲
梁建国一铉!你怎么说话呢!
梁一铉像是没听见,继续说了下去,语气甚至没什么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梁一铉爸,妈,你们觉得戴景维有本事,戴家有钱有势,妹妹嫁得好,将来能跟着沾光,享福。是吧?
赵桂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没说出来。
梁一铉既然你们觉得妹妹和妹夫这么厉害,这么有本事,那正好。以后,就让妹妹和妹夫,给你们二老养老吧。
梁一铉我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选了朴志晟,是穷是富,是苦是甜,以后都跟你们,没、关、系、了。
梁建国梁一铉!你反了天了!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我们是你爹妈!
梁一铉就是因为你们是我爹妈。我才把话说清楚。免得将来,我日子过不下去了,回头来找你们,你们又嫌我丢人,嫌我没用,只会说让我多忍忍,多体谅,别给家里添麻烦。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进梁建国和赵桂枝心窝里。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们确实会这么做。前世,他们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两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噎得说不出话。
梁思夏梁一铉!你疯了吧!你怎么能这么跟爸妈说话!你自己选了个废物,还想怪爸妈?还想跟我们撇清关系?你想得美!以后你穷死饿死,别来找我们!
梁一铉放心
梁一铉拎起自己随身的小布包,看向从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的朴志晟。
梁一铉走了
朴志晟放下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筷子,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跟在她身后。
梁建国站住!
梁建国怒吼。
梁一铉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梁建国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再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梁一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她挺得更直了。
梁一铉好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然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朴志晟紧随其后,还顺手带上了门,将里面的怒骂、尖叫和哭泣(梁思夏假装的),统统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昏暗安静。
梁一铉快步下楼,脚步有些急,有些乱。直到走出单元门,来到阳光下,被初春微凉的风一吹,她才猛地停住,背对着楼门口,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仰起头,深深地、急促地呼吸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里捏着一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手帕。
梁一铉转过头。
朴志晟站在一步之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那块手帕又往前递了递。
梁一铉没哭
梁一铉声音有点哑,但确实没有眼泪,只是眼睛有点红。她没接手帕,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朴志晟“哦”了一声,也不介意,把手帕揣回裤兜。他推过自行车,跨坐上去,单脚支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朴志晟还愣着干嘛?上车
梁一铉看着他,看着这个相识不过三天、名义上的丈夫。他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的探询,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家庭决裂,不过是看了场不怎么有趣的戏。
可偏偏是这种平静,奇异地抚平了她心里翻腾的惊涛骇浪。
她走过去,侧身坐上后座。这一次,她没有再抓着冰冷的弹簧,而是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朴志晟的身体瞬间僵硬,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梁一铉把脸轻轻贴在他挺直的脊背上,隔着单薄的衬衫,能感受到年轻人温热的体温和清晰的心跳声。
梁一铉朴志晟
朴志晟嗯?
梁一铉我没地方去了
前面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梁一铉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不可闻的哼笑。
朴志晟说得好像我有似的
他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驶了出去。
朴志晟走了,回家
家?
梁一铉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微凉。
那个曾经承载了她童年和青春,却最终将她温情与价值一并榨干的地方,不再是她的家了。
而前方,那个有着冷漠父母和“不着调”丈夫的、简陋的301室,会是她的家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不,或许……还有这个,载着她穿过斑驳阳光与飞扬尘土,驶向未知方向的、浑身是刺的年轻男人。
自行车拐出胡同,汇入街道。
再见。或者说,再也不见。
从今往后,她的路,她自己走。她的家,她自己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