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陌路
夜路绵延，路灯的光影在地面交错晃动。
林逾静能清晰听见身后的说笑声，那道熟悉的声线混在其中，不远不近，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着她的心绪。她攥紧书包背带，刻意把脚步放得平稳，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连一次回头都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回望，就会打破此刻勉强维持的平静，更怕对上那双藏了太多情绪的眼睛，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再度翻涌。
身旁偶尔有结伴而行的同学擦身而过，笑语盈盈，两两并肩。那些热闹的画面落在眼里，愈发衬得自己形单影只。
曾几何时，她也是被人稳稳护在身侧的那个。
也是在这样的秋夜长街上，江叙会故意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走在路灯阴影里，絮絮说着球场趣事，或是吐槽难解的习题。晚风拂过，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萦绕身旁，整条长路都变得温柔又短暂。
那时总觉得这条路太短，恨不得能一直走下去。
如今却只觉得路漫无边际，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身后的人群始终保持着距离。江叙被同伴围着，嘴上附和着闲谈，视线却牢牢锁在前方那道纤细的背影上。街道不算宽阔，两人之间不过数步之遥，伸手仿佛就能触及，可这短短距离，却像是一道跨不过的天堑。
“我说你们今晚走这么慢干嘛？再磨蹭门禁都要赶不上了。”同行的男生打趣道，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瞥了一眼，瞬间了然，悄悄压低声音，“还在看呢？既然放不下，何必一直僵着。”
江叙收回目光，指尖不自觉收紧，面上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看什么，只是觉得今晚风有点冷。”
蹩脚的借口，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旁人看得通透，唯独他和她，困在少年人的自尊里，谁都不肯先低头。
他不是没有想过上前。无数个瞬间，脚步都已经下意识往前挪，可一想到两人如今尴尬的处境，想到这段时间刻意维持的疏离，所有的勇气便瞬间烟消云散。
当初是他率先摆出冷漠的姿态，是他一次次避而不见，如今再主动靠近，又该以何种身份立足？
普通同学？太过牵强。
回到从前？早已回不去。
进退两难，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一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沿着长街缓缓前行。喧闹与孤寂交织在同一片夜色里，明明身处同一场夜色，却活成了两个世界。
行至岔路口，两条道路一左一右，通往不同的方向。
林逾静脚步顿住，下意识停下。这里是两人从前分开的老地方，往左是她回家的路，往右，则是江叙租住的公寓片区。
身后的说笑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江叙站在路口中央，望着前方驻足的身影，心脏猛地一缩。
又是这个路口。
无数个朝夕，他们在这里挥手道别，一句“明天见”，便能点亮一整个夜晚。那时挥手的动作轻快自然，眼底满是期待。
而现在，只剩无声的对峙。
林逾静深吸一口气，率先转身，踏上左侧的小路。她没有回头，背影决绝，像是在刻意斩断最后一丝牵连。
江叙看着她的身影拐入巷口，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起他的校服衣角，凉意浸透四肢，心底也跟着一片寒凉。
“走吧。”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再看也没用了。”
江叙缓缓颔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另一侧道路。
两条岔路，从此各奔一方。
咫尺之距，终究沦为陌路。
回到家中，屋内暖意融融，冲淡了夜路带来的寒凉。
林逾静换下鞋子，将书包放在玄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靠在门板上。一路强装的坦然，在踏入家门的这一刻，尽数崩塌。
路口那短暂的停留，又让她想起了无数过往。
明明只是一条寻常的分岔路，却承载了太多回忆。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隔绝外界一切声响，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斜斜洒入，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可她毫无提笔的心思，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走廊相遇、长街同行、路口分别的一幕幕。
他们就像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一次次偶遇，一次次对视，一次次擦肩而过，心里明明都还惦念着彼此，却始终被一层厚厚的隔阂困住，连一句问候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她也时常问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是不甘心当初无端的冷战，是放不下那点可怜的骄傲，还是害怕一旦打破现状，连如今远远观望的资格都会失去？
答案无从知晓。
指尖无意间碰到桌角的相框，里面是班级集体合照。人群之中，少年站在偏后的位置，眉眼明亮，微微侧头，目光的方向，恰好是镜头外的她。
那是还未疏远的时候，彼时眼底的欢喜毫不掩饰。
林逾静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相框里的人影，指尖微凉。
原来有些心动，从很早以前就刻在了眼底，只是那时年少懵懂，不懂珍惜，等到幡然醒悟，早已物是人非。
另一边，江叙回到公寓。
一室清冷，没有人声笑语，只有孤灯相伴。
他卸下书包，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习题，而是抬手撑着额头，闭目沉思。
今晚一路相随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她孤单的背影，路口迟疑的脚步，转身离去时决绝的姿态，每一幕都清晰无比。
他忽然有些厌倦了这样的僵持。
厌倦了人前装作漠不关心，人后独自辗转难眠；厌倦了遥遥相望，却始终不敢靠近；厌倦了被自尊困住，任由遗憾一点点堆积。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又被现实压了下去。
就算主动开口，又能改变什么？
隔阂已经形成，别扭深入心底，那些被冷战消耗掉的默契与温柔，还能找得回来吗？
他不敢赌。
桌侧的笔袋静静摆放着，那枚褪色的橡皮依旧藏在深处，是他唯一不肯丢弃的念想。他伸手将橡皮取出来，捏在掌心，小小的一块物件，承载了一整个青春的心事。
从捡到它开始，到悄悄珍藏，再到如今只能独自摩挲，时光走得悄无声息，却改变了一切。
“就这样吧。”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与其不断拉扯，不断煎熬，不如就此停步。
把那份喜欢、那份遗憾，全都封存在回忆里，不再打扰，不再窥探。
至少还能保留彼此最后一点体面。
一夜辗转，天光微亮。
新的一天如期而至，秋日的清晨依旧带着凉意。
林逾静早早来到教室，坐回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早读。书页翻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周围是朝气蓬勃的读书声，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
没过多久，江叙也走进了教室。
他和同伴说笑几句，径直走向后排座位，落座，拿书，动作行云流水，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往前看一眼。
仿佛昨夜长街同行、路口相望，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两人回归到最寻常的同学状态。
同在一间教室，共享一片天光，每日相见，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课间有人起哄打闹，有人埋头刷题，有人三两结伴闲聊。热闹是旁人的，他们各自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互不打扰。
偶尔视线无意相撞，也会在下一秒飞快移开，默契地装作视而不见。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课桌上，温暖和煦。
林逾静低头演算题目，笔尖在纸面沙沙游走。她渐渐学着把心绪收敛，将所有杂念压在心底，把精力投入到课业之中。
或许，这才是如今最好的结局。
不纠缠，不回望，把年少那场盛大的心动，妥帖收藏。
江叙趴在桌面小憩，侧脸埋在臂弯里，长长的眼睫落下一片阴影。连日的心绪纷扰让他格外疲惫，短暂的休憩里，脑海里却依旧闪过那道安静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起身张望。
秋阳正好，岁月缓缓。
曾经并肩的少年少女，终究在青春的岔路口，选择了各自前行。
近在咫尺，心隔陌路。
往后岁岁朝夕，相见只是点头之交，过往只剩一场，温柔又遗憾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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