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无言
走廊两端，月光铺了满地清霜。
两人隔着短短数米，同倚冰凉栏杆，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晚风卷着秋夜的寒意掠过，吹动衣摆，也吹乱了各自心绪。
周遭有零星走动的同学，说笑打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衬得这一隅沉默愈发显眼。
林逾静望着远处沉沉的楼宇轮廓，目光放空，不敢转头去看另一侧的人。方才衣袖相擦的触感还停留在肌肤上，细微却清晰，搅得心底一片纷乱。
明明只是寻常偶遇，明明早已习惯彼此疏离，可每一次近距离相对，还是会轻易打破伪装的平静。
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温和却沉重，不像往日那般淡漠疏离。那目光缠缠绕绕，让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江叙立在原地，视线越过人群，牢牢锁在那道纤细身影上。
月色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羽垂落，投下浅浅阴影。她就那样安静站着，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清冷的雾气，孤单又执拗。
他有太多话想问，想问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夜夜被旧事牵绊；想问她当初赌气僵持，是不是也曾有过后悔；甚至只想简单问一句，最近课业会不会太累。
可话到嘴边，尽数卡在喉间。
如今的身份，如今的距离，连一句寻常问候，都显得突兀又僭越。
骄傲困住了脚步，过往困住了心意。他们都被那段无疾而终的好感缚住，进不得，退不舍。
有同学路过，瞥见两人相对而立的模样，识趣地压低声音，快步走远。微妙的气氛在走廊里蔓延，谁都能看出这两人之间不一般的纠葛，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晚风渐凉。
林逾静最先收回目光，抬手拢了拢单薄的校服领口，寒意顺着衣领往里钻，冻得指尖微微发僵。她知道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避无可避，便只能主动抽身。
整理好情绪，她挺直脊背，转身朝着教室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速度不快不慢，刻意表现得坦然自若，仿佛身旁空无一人。
走过江叙身侧时，她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没有偏过半分。
咫尺距离，依旧无言。
江叙看着她一步步从眼前走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闷得发疼。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力垂下。
终究还是没有伸手，没有开口。
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走进灯火通明的教室，消失在门后。
走廊里只剩他一人，立于满地月色之中。秋风掠过，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他仰头望向夜空，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圆满得刺眼。
世人皆盼月圆人团圆，可于他而言，月再圆，身边也早已没了那个想并肩赏月的人。
良久，他缓缓移步，也转身走入教室。
门帘晃动，隔绝了廊下月色，也暂时隔绝了心底翻涌的杂念。
教室内灯火暖亮，落笔声、翻书声交织在一起，重回井然有序的状态。
林逾静回到座位坐下，胸口微微起伏。方才走廊里短暂的对峙，耗尽了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她低头盯着摊开的习题册，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符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月光下他的眼神。
不再是全然的冷漠，藏着纠结、无奈，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他们早已是路人，再深究彼此的情绪，不过是自寻烦恼。可回忆如同潮水，一旦决堤，便再也收不住。
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秋夜，也是这样一轮圆月。
晚自习下课之后，校园里人流渐少，他故意放慢脚步陪她走在最后。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前行，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那时他会轻声讲些球场趣事，会调侃她做题太过较真，晚风温柔，月色温柔，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气息。
那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同一片月光下，两人会相对无言，连并肩行走都成了奢望。
“又走神啦？”同桌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马上就要收课堂作业了，赶紧写。”
林逾静猛然回神，连忙握紧笔杆，强迫自己专注于题目。笔尖在纸面快速滑动，心里却一片荒芜。
有些回忆，适合深藏，不该反复提起，更不该反复回味。
后排的江叙，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视线涣散，根本读不进半个字。方才她擦肩而过的模样，安静、拘谨，带着刻意的疏远，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不是没有后悔过。
后悔当初一时嘴硬，不肯低头；后悔明明满心在意，却非要摆出冷漠姿态；后悔任由一点点别扭发酵，最终把彼此推到如今形同陌路的境地。
可后悔又能如何？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走到这一步，再想回到从前嬉笑打闹、毫无隔阂的模样，已然不可能。
桌肚里的旧橡皮被他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触感，是唯一能抓住的、关于过往的痕迹。
他也曾无数次在深夜幻想，若是当初主动退让一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现实里，他们依旧隔着遥遥距离。
课堂的安静持续了许久，直到巡视的老师再次走入教室，严肃的目光扫过全场，躁动的心思才稍稍收敛。
所有人都埋头忙碌，为即将到来的月考全力以赴。在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日渐紧迫的学业面前，年少的心事、酸涩的遗憾，仿佛都该暂时搁置。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份藏在心底的念想，从来没有因为忙碌而淡化半分。
夜色愈发深沉，窗外的月光慢慢偏移，从窗台移到墙面。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沉寂。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书本、搬动桌椅、说笑道别，一整天的紧绷在此刻尽数卸下。
林逾静动作利落地收好书包，没有多做停留，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她刻意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处处都是回忆的地方。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向后排那个位置。
江叙坐在座位上，看着她随着人流走远，纤细的身影很快汇入走廊人群，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没有立刻起身，静静坐了片刻，直到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才缓缓拿起书包。
走出教学楼时，晚风迎面而来，比入夜时更添几分凉意。
校门口人声鼎沸，归家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欢声笑语回荡在夜色里。
林逾静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街道独行。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绵延向远方，路上行人往来，却没有一个同行之人。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是江叙和他的朋友们。
一行人从身后走来，步履张扬，说说笑笑。
林逾静的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
两拨人一先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同一条街道上。
前面的人孤身独行，背影清寂；后面的人结伴喧闹，身影热闹。
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没有交集。
江叙走在人群中央，目光越过同伴，牢牢落在前方那道孤单的背影上。街道很长，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倒退，他就那样静静望着，望着她一步步走向归家的方向。
他很想上前，像从前那样，走到她身侧，陪她走完这一段夜路。
可脚步终究停在原地。
月下相逢，已然无言。
长路相伴，再无可能。
秋夜的月光温柔洒落，照亮了整条街道，也照亮了两段各自孤单的青春。
有些心动，始于月色，终于无言。
有些陪伴，止于陌路，散于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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