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归,余生皆祭
深秋越深,天光越薄。
白日越来越短,暮色总是仓促笼罩人间,好像连老天爷都在刻意缩短光亮,留给江叙的,只有漫长又漆黑的长夜。
他的生活已经刻板到了一种病态。
晨起、洗漱、早餐、上班、归家、两杯温水、空座、长夜。
日复一日,轮回不止,没有惊喜,没有波澜,更没有半点新生的希望。
所有人都以为,时间磨了这么久,伤痛早该淡了,执念早该散了。
只有江叙清楚,不是淡了,是沉了。
沉进骨血里,沉进呼吸里,沉进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睁眼闭眼的缝隙里。
从前的痛是尖锐的、撕裂的、崩溃的。
现在的痛是钝的、沉的、熬人的。
是活着的每一秒,都在悄悄受罪。
这天傍晚下班,天灰蒙蒙的,压着一层厚重的云。
城市开始提前亮灯,霓虹错落,车流绵延,人间烟火热闹沸腾。
江叙开车穿行在拥挤车流里,神情淡然,眉目温和,一如所有正常生活的成年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热闹是演的,温和是装的,安稳是骗世人的。
他的心,早在十年前那个深秋,就跟着宋知予一起,彻底死了。
路过学校旁的天桥,他习惯性减速。
天桥上风很大,卷起满地枯叶,吹得栏杆嗡嗡作响。
从前每一次放学黄昏,宋知予都会站在天桥上等他。
不吵、不催、不闹。
就安安静静站着,背着书包,眉眼温柔,遥遥望着他走来的方向。
人潮汹涌,万千人海,少年的目光永远精准锁定他一人。
那时候江叙总觉得麻烦,觉得多余,觉得少年的执着太过黏人。
他常常快步走过,目不斜视,任由身后那道温柔目光,落寞落空。
如今天桥依旧,晚风依旧,落叶依旧。
唯独那个等他的少年,再也不见。
江叙把车停在路边,独自走上天桥。
晚风灌进袖口,凉得刺骨。
他扶着栏杆,俯瞰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无数学生结伴嬉笑、打闹、并肩走过。
无数个成双成对的青春,热闹鲜活。
唯独他的青春,孤零零烂在了岁月里。
别人的青春是回忆。
他的青春,是罪,是债,是一辈子还不清的亏欠。
他静静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彻底暗沉,街边路灯全部亮起。
风一吹,眼眶微微发热。
他早已不会大哭。
他连流泪,都学会了克制。
所有翻江倒海的思念,最后只化作喉间一丝无声的哽咽,轻轻压下去,继续体面、继续冷静、继续做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成年人。
可只有风知道。
这座天桥,年年有风,年年落叶,年年黄昏。
岁岁风景依旧,岁岁无人等他。
回到家时夜色彻底深重。
空旷的公寓安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落地的轻响。
他照旧摆好两杯温水。
一杯温热入喉,慰藉他空洞的躯壳。
一杯渐渐凉透,祭奠他永远回不来的少年。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空空荡荡的座位。
灯光柔和,房间整洁,一切安好。
唯独缺了一个宋知予。
缺了那个满眼是他、为他奔赴、为他隐忍、为他耗光整个年少的少年。
他抬手打开收纳盒。
满满一盒梧桐书签,新旧堆叠。
有宋知予当年亲手画的那一张,稚嫩纯粹,温柔滚烫。
有他这几年日复一日临摹的无数张,笨拙模仿,满心忏悔。
他学遍了少年的温柔,学遍了少年的偏爱,学遍了少年的耐心与执着。
可他学得再像,再好,再逼真——
也换不回那个亲手爱他一场的人。
夜色漫长,秋意浸骨。
江叙指尖抚过一张张书签,眼底荒芜沉寂。
余生太长,长到他看不到尽头。
余生太苦,苦到岁岁年年无回甘。
他不用解脱,不用放下,不用向前。
他这一生,早就定局。
以余生为祭,以岁岁为念。
年年秋风起,年年落叶归。
世间万物皆有归途。
唯独他的少年,岁岁无归。
唯独他的余生,永无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