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秋凉,无处寻卿
阴雨连下数日终于放晴,秋风褪去湿冷,转而化作干冽的凉意,卷着街边堆积的梧桐枯叶,在马路边角打旋飘零。整座城市秋意浓到极致,目之所及,处处都是能勾起念想的景致。
江叙晨起如常,规整的生活轨迹不曾有半点变动。餐桌两副碗筷静静摆放,右边空位像是嵌在房间里一道抹不去的缺口,日日摆在眼前,日日戳在心口。简单用过早饭,他将昨日手绘的一堆书签细心整理,一一收进收纳盒,和宋知予遗留的物件紧挨在一起。一盒细碎旧物,成了他贫瘠余生里唯一的寄托。
午休空档,他临时推掉应酬,驱车去往城郊墓园。一路沿途行道树尽数泛黄,落木铺满行车道,车轮碾过枯叶发出细碎咔嚓声响,像极了从前宋知予踩着落叶小跑奔向他的脚步声。
墓园安静肃穆,草木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宋知予的墓碑干干净净,是他每月固定过来打理的结果。他放下随身携带的白菊,蹲身在碑前,指尖轻轻拂过碑面上刻印的名字,温度冰凉刺骨。
没有哽咽落泪,长久的懊悔早已磨平大哭的力气,只剩绵长沉闷的酸涩堵在胸腔。他坐在碑边的石阶上,低声絮叨着平日里琐碎小事,上班遇见的琐事、街边翻新的店铺、奶茶店依旧在售的少糖温芋圆,一件件,一桩桩,如同从前少年凑在他身边分享日常。
从前厌烦聒噪,如今只求有人能再对他闲话家常,偏偏天人永隔,一字一句,只能说与冰冷石碑。
待到日头偏西,晚风起势,他才起身告别。返程途中绕路途经曾经的居民区老巷,早年两人偶尔顺路走过的小巷,墙头爬着的藤蔓早已枯萎,老院墙斑驳剥落,周遭住户大多搬迁,只剩零星老旧屋子孤零零立在原地。
巷口原先有个小摊,宋知予曾攒了许久零花钱,在这儿买过一块奶糖,剥了糖纸递到他手边,他当时皱眉推脱,随手丢在地上。如今小摊早已消失不见,原地只剩空旷的石板路。江叙驻足在原地,在空荡荡的巷口站了许久,仿佛还能看见年少少年攥着奶糖,满眼忐忑又期待的模样。
入夜归家,天色早早沉黑。照旧倒满两杯温水,一杯自饮,一杯放在对面。他坐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满城灯火,万家灯火烟火融融,家家户户皆有团圆,唯独他孤身守着一间空宅。
他翻出手机里那张唯一的偷拍照片,屏幕微光映在眼底,少年坐在梧桐树下的模样定格在方寸屏幕。年年秋天,梧桐往复落叶,年年秋风,复刻旧日光景,可那个捡树叶、送奶茶、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再也不会踏着秋风归来。
闲暇时又坐在书桌前提笔,继续描摹梧桐书签。一张又一张,画满整沓白纸,每一片叶子都藏着无处安放的思念。收纳盒日渐饱满,旧物越来越多,遗憾也跟着层层堆叠。
旁人劝他往前看,趁早放下过往,好好过日子。江叙向来温和应下,却从不会真的释怀。放下二字太过轻巧,承载不起他亏欠宋知予的一整个青春。
秋还在继续加深,寒意一日胜过一日。这座承载了他们所有青春回忆的城池,每一寸土地都残留少年痕迹。他被困在这座满是回忆的城里,岁岁迎秋,年年念人,走遍大街小巷,穷尽半生光景,终究无处寻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