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山河再无你
夜色彻底沉落下来。
城市的灯火层层叠叠铺开，霓虹流淌，车声不息，喧嚣裹着晚风漫遍整座城，唯独裹不住林叙一身的孤寂。他抱着两瓶微凉的橘子汽水，孤零零站在人行道边，影子被路灯拉得极瘦、极长，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晚风揉碎。
街上行人结伴而过，说笑打闹，暖意融融，皆是寻常人间烟火。
只有他，像个被时光遗弃的外人。
格格不入，无处可归。
怀里的汽水温度透过薄衣贴着心口，冰凉一寸寸渗进去，压得胸腔发闷发堵。瓶盖紧闭，气泡沉寂，就像他心底封存多年的心事，不敢碰，不敢翻，一碰就是铺天盖地的酸涩。
他慢慢抬脚，顺着熟悉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这条路，从前是两个人并肩走。
江逾白永远走在外侧，替他挡住往来车流，指尖偶尔会悄悄蹭过他的手背，不逾分寸，却足够温柔滚烫。那时的晚风不寒，长路不远，哪怕走到深夜，哪怕街巷寂静，只要身侧有那个人，心里就是满的、暖的、安稳的。
如今长路依旧，晚风依旧，风景依旧。
唯独少了那个护他岁岁年年的少年。
林叙垂着眼，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鞋底碾过零星落叶，轻响细碎，像极了他日渐破碎的心跳。
他其实早就明白。
江逾白不会回来了。
从那年深秋巷口决绝转身的那一刻，从他们最后一句无声道别落幕的那一刻，他们的故事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只是他不甘心。
舍不得。
放不下。
人最固执的执念，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恨纠缠，而是那些太过温柔的旧时光。因为太过美好，所以往后余生所有平淡与孤寂，都成了残忍的对比。
路过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车流骤停，人群驻足。
林叙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茫然望向对面的斑马线。
恍惚间，视线又叠出旧影。
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红绿灯。江逾白站在他身侧，抬手轻轻捂住他被风吹乱的额发，低声叮嘱：“看着路，别发呆。”
他那时总爱走神，总爱依赖，无论过马路、走夜路、遇雨逢风，只要江逾白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有人替他挡风，替他留心，替他摆平所有不安，替他撑起一整个青春的安稳。
可现在。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风雨依旧，前路漫漫，再无人护他半分。
绿灯亮起。
人群涌动前行，林叙回神，随着人流慢慢迈步。
空旷的马路，再也没有少年伸手护他，再也没有温柔低语落进耳畔。
跨过这条马路，像是又跨过一段回不去的从前。
回到独居的公寓时，夜色已经深透。
楼道安静无声，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房门开启。一室清冷扑面而来，没有灯火等候，没有人声暖意，满屋都是沉寂的凉意。
他开灯，反手带上门，将外界所有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屋子里干干净净，简洁空旷，一如他如今的心。
空落落的，装不下新的人，填不满新的生活，只剩满满当当、挥之不去的旧忆。
林叙将两瓶橘子汽水轻轻放在桌面，抬手扯了扯略显紧绷的领口，脊背微微佝偻，浑身的疲惫与酸涩在此刻彻底卸下来。
人前他尚可伪装平静，尚可低头走路、闭口不谈过往。
独处之时，所有隐忍的情绪尽数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缓缓坐在椅子上，目光定定看着桌上两瓶并排摆放的汽水。
像极了从前并肩而立的他们。
整齐、般配、岁岁相依。
只是物在，人非。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瓶身，眼底酸胀越来越重。
这两年，他刻意避开所有关于江逾白的消息。
不敢打听，不敢探寻，不敢听闻他的半点近况。
他怕知道他过得很好，怕知道他早已放下过往、早已拥有新的生活、早已把年少那场心动与别离彻底遗忘。
更怕知道，他偶尔也会想起自己。
若是全然遗忘，尚且能够说服自己本就是无缘陌路。
若是念念不忘，却终生不见，才是最折磨人的酷刑。
窗外晚风拍打着玻璃，发出轻轻的声响，像谁在低低叹息。
林叙侧头望向窗外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这么大，人海这么拥挤。
他们曾在千万人之中相遇、相知、相伴，共度一整个最纯粹热烈的青春。
最后，却在千万人之中，彻底走散，永不相逢。
“江逾白。”
他轻声呢喃，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了太久的哽咽。
“我真的……把你弄丢了。”
丢在落叶深秋，丢在晚风长巷，丢在年少轻狂，丢在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曾经以为的来日方长，原来都是大梦一场。
他抬手，打开另一瓶从未动过的汽水。
清甜气息漫开，气泡簌簌上浮。
他将两杯汽水并排举着，对着空荡的房间，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碰撞声落在寂静里，单薄又荒凉。
“敬我们的青春。”
“敬再也不见的你。”
“敬我，终其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一口饮下，甜意入喉，转瞬尽数化作苦涩，蔓延至五脏六腑。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失声哽咽。
只是安安静静地落，一滴，又一滴。
落在手背，凉得刺骨。
他早就长大了，早就学会了独自扛住所有风雨，早就学会不动声色、冷暖自知。
唯独关于江逾白这道疤，岁岁年年，愈合不了，触碰即疼。
窗外夜色更浓，星月隐于云层，人间灯火万千，无一是他归处。
林叙垂眸看着空荡桌面，看着两瓶孤零零的汽水，看着一室冷清孤寂。
终于彻底明白。
有些别离，不是暂时错开。
是余生山河，遥遥万里，再无归期。
有些少年，不是途经过客。
是一眼心动，一生难忘，此后人间，再无其二。
我的青春热烈落幕。
我最温柔的少年。
从此，余生漫漫，山河辽阔，再无你。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