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空等无归期
走出那条熟悉的老巷时,深秋的晚风依旧未歇。
卷着枯黄梧桐叶,一路追在身后,贴着衣角反复摩挲,凉得人心底发空。林叙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只要再望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便会溃不成军。
巷口的路灯依旧昏黄,年年岁岁亮得固执,照亮无数路人归程,唯独照不亮他的等待,等不回他的故人。
街边的小卖部还开着,玻璃柜门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依旧是多年前老旧的模样。
林叙脚步下意识顿住。
就是这家店。
从前无数个放学黄昏,江逾白总会牵着他走进来,熟练地抽出两瓶橘子汽水,一瓶拧开递到他手里,一瓶自己拿着,指尖轻轻碰一碰他的手背,温声问:够不够甜。
那时候的橘子汽水冒着细密的白气,清甜的味道漫满口腔,落日落在少年侧脸,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他总以为,这样的黄昏可以无限延长。
可以岁岁年年,永远有晚风,有落日,有汽水,有江逾白。
可原来青春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所有美好都是限时的。
转瞬即逝,再也复刻不得。
林叙抬手推开玻璃门,老旧的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和从前一模一样。
店里的老板娘早已换了人,是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抬眼淡淡看他:“要买什么?”
林叙喉间微微发涩,目光落在冰柜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依旧摆着一排排橘子汽水,整整齐齐,瓶身透亮,气泡满满。
和当年他们喝的牌子、款式,分毫不差。
“两瓶橘子汽水。”他轻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口骤然一抽。
习惯性的,下意识的,永远想买两瓶。
一瓶给自己,一瓶给江逾白。
哪怕那个人,早已不在他身边千百个日夜。
老板娘弯腰取出两瓶汽水,扫码结账,递到他手里。
冰凉的瓶身触到掌心,熟悉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瞬间拉回无数年前的画面。
还是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味道,一样的晚风黄昏。
只是再也没有人,站在他身侧,笑着同他碰杯。
林叙走出小卖部,站在路边,指尖用力拧开瓶盖。
汽水溢出细密气泡,滋滋轻响。
他抬手,将其中一瓶,轻轻放在脚边。
“你的。”
他轻声开口,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习惯性留给他。
晚风掠过街道,吹动瓶身微微晃动,却无人弯腰拾起,无人笑着同他并肩共饮。
满地落叶萧萧,整条街道空空荡荡。
林叙低头,抿了一口汽水。
清甜入喉,却苦得眼底发酸。
原来再甜的汽水,少了身边的人,也只剩满口腔的荒芜与寒凉。
他记得那年深秋,也是这般落叶纷飞。
江逾白站在这条街上,低头替他系好被风吹开的围巾,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林叙,等明年开春,梧桐再绿,我带你去江边看落日。”
那时他点头,满心欢喜,笃定来日可期。
他信了他所有的承诺,信了他温柔眼底的岁岁年年。
可春来秋去,一年又一年。
梧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江水涨了又退,落日朝朝暮暮照常起落。
唯独那个许诺带他看落日的少年,再也没有归来。
林叙抱着汽水,慢慢沿着街道往前走。
城市华灯初上,两旁高楼亮起万家灯火,车水马龙,人声喧嚣,世间热闹万千,却没有一处属于他,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升学、工作、奔赴新的生活,认识新的人,拥有新的故事。
只有他,固执地停在原地。
停在那个有江逾白的秋天,停在那场无声的别离里,岁岁空等,年年落空。
路过曾经的中学路口,校门早已翻新,围墙刷了新漆,路边的老榕树被移栽,熟悉的摊位尽数搬迁。
物换星移,人事全非。
只有他的记忆,一成不变。
牢牢锁在旧时光里。
晚自习后的夜路,下雨天共撑的一把伞,操场晚风里并肩散步的身影,课桌底下悄悄相碰的指尖,午休时分偷偷分享的半块面包。
点点滴滴,岁岁年年,全都刻在骨里,忘不掉,抹不去。
有人说,时间可以治愈所有遗憾。
可林叙等了一年,两年,岁岁年年。
时间只教会了他隐忍,教会了他假装平静,却从来没有教会他忘记。
晚风穿过整条长街,吹乱他额前碎发。
他抬眼望向遥远的天际,暮色沉沉,星月未起。
“江逾白。”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被风声吞没。
这两个字,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是他整个青春最盛大、也最狼狈的遗憾。
“我等了你很久了。”
“从盛夏等到深秋,从年少等到长大。”
“可你一次,都没有回头。”
从来没有。
哪怕一次回望,一次问候,一次短暂的重逢,都没有。
当初的别离太过安静,没有争吵,没有拉扯,没有哭闹。
只是简简单单的,你走了,我留了。
从此山水不相逢,从此人海两相隔。
原来最痛的分开,不是歇斯底里的决裂。
是温柔开场,潦草散场,是我认认真真爱了一整个青春,最后悄无声息,弄丢了你。
脚边那瓶未动的橘子汽水,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终究无人拾起。
就像他无人回应的等待,无人承接的深情,无人收尾的青春。
林叙低头看着那瓶汽水,眼底的温热终于忍不住层层漫上来。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习惯孤单。
可在每个晚风萧瑟、落叶纷飞的时刻,他还是会想起那个少年。
想起他温柔眉眼,想起他轻声温柔的唤他名字,想起他倾尽所有的偏爱与温柔。
那些曾经属于他的温柔,最后全部成了扎在心上的刺。
拔不掉,忘不了,日日隐隐作痛。
夜色越来越浓,街上行人渐渐稀少。
林叙蹲下身,轻轻拾起脚边那瓶汽水。
瓶盖未开,汽水依旧清甜,却早已无人共饮。
他抬手,将两瓶汽水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他再也回不去的岁岁年年。
“我不等春来梧桐绿了。”
“也不等江边落日了。”
“我只是……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你了。”
晚风浩荡,吹遍人间千万里。
却再也吹不回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岁岁空等,岁岁无归。
这场盛大又孤勇的喜欢,终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落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