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
半夜,九咳出了血。
不是痰里带血丝那种,是猛地一阵咳,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焦垢根本没睡。
他坐在床边,连人带椅一直搁在阴影里。
他把九扶起来,把水慢慢送到她嘴边。
她嘴唇碰到杯沿,本能地抿了一小口。
喝了小半杯,她偏开头,然后又昏睡过去。
或者说,不是睡——
是身体放弃抵抗,自动关机了。
焦垢坐下来。
烛火晃了一下,把他脸上的表情切出一道明一道暗。
他凝视着九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一些正在酝酿的霜。
月底,堂屋里的空气凝结成冰,
压得人喘不上气。
过山匪的放假收心大会闷声不响地召开了。
两张长桌拼在一处。
凳子缺了大半,来得晚的便自己寻地方——
墙角蹲着几个,门槛上坐着几个,还有人靠在门框边,半边身子浸在屋外的暮色里。
人都到了,一个不落。
焦垢坐在上首,身子陷进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一动不动。
罗宾站在他身后,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整个屋子的温度莫名低了两度。
墙角蹲着的人把烟掐了,门槛上坐着的人收回了伸出去的腿。
谁也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是时候干票大的了。
--------------------------------------------------------------------------------
承
百鬼庙。
这是她的名字。
祖父坐在祠堂门槛上,给她取的——
百鬼为姓,庙为名。
他说,鬼太多,得用庙镇着。
庙不用大,一间就够了。
说这话时他抬头看了看那些落灰的牌位,烟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像两条忘川河。
她命途多舛。
这四个字不是修辞,是诊断。
生来八字轻,骨重不够,阳气薄,福缘浅。
别的孩子走在路上平平安安,她走同一条路,回来就发烧——
不是风寒,是沾了东西。
奶娘最早以为是体质弱,请郎中抓药,不见好。
后来上报给了那个女人,对方一进门就嫌弃地皱眉,说她身上趴着个黑影。
她把符烧化了,兑在水里灌下去,她吐出一口黑水,烧当晚就退了。
那年她四岁。
从那以后,这种事就成了家常便饭。
井边,桥下,老槐树的树洞里,学堂后墙那个常年不见光的角落——
别人走过去什么事没有,她走过去,回来夜里就梦魇。
久而久之,她习惯了。
尽管这样,她还是活着。
仆人们私下议论,说大小姐命硬,克不死。
也有人说,阎王爷不敢收百鬼家的人。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句话是她自己从生死间总结出的经验。
命格,气运,正是这些玄妙的东西决定了一个人的一生。
不是努力,出身,聪不聪明,是神在天书上写了几笔,然后人就在底下照着演。
有人命里带贵人,一辈子逢凶化吉;
有人命里带劫煞,喝口凉水都塞牙。
而她大概属于第三种——
命里带煞,但也带庙。
鬼来敲门,庙里的香火就点起来,谁也赶不走谁,就这么耗着。
现在的她已经能在最坏的事情发生之前就感到预兆。
但这辈子有一件事,她始终放不下。
不是小时候那些脏东西——
真正让她耿耿于怀、怀恨在心的,是她七岁那年发生的那件事。
一件和人有关的事。
--------------------------------------------------------------------------------
转
那时她七岁,扎一条马尾辫,绑着褪了色的红头绳,走路时一甩一甩。
书包是奶娘用旧棉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背了两年没开线。
百鬼,是个很少见的姓。
百家姓里没有,本地县志倒是提过一笔,寥寥几行。
先生头一回点名时念到这两个字,舌尖在齿间打了个磕绊,满教室的孩子扭过头来。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尖烧得通红。
姓的来源,比这座城还老。
整片大陆的中间,西方与极东交界的地方,有一片土地,名为乡土。
名字起得随意,像随便捡了个词就安上了。
但住在这里的人知道。
乡土,乡土——
故土难离,叶落归根。
最初是避难的人发现的,四面都是险地,唯独中间这块平,有水,有土,撒把种子能发芽。
先民们在这里停下来,搭了第一间草棚,埋了第一口井,死了第一个人,埋在山上,从此这里就成了故乡。
乡土不大,但位置特殊。
往西是西方诸国,往东是极东之地,两边的风在这里交汇,雨水从两边山头同时往中间流,连河里的鱼都分不清是哪边游过来的。
商队经过,使节经过,逃难的、传教的、走私的、刺探军情的——
各色人等像沙子一样被风卷到这里,有的留下,有的走了,留下的比走了的多。
久而久之,乡土有了自己的规矩。
那时有资格在乡土立下规矩的只有四大家族:
十年,百鬼,千江,万里。
他们分管了四大命脉。
十年家管种植——
粮仓里有多少米,菜窖里有多少菜,春播秋收冬藏,佃户们天不亮就下地,十年家的人在田埂上站着看,手里捏一把刚拔的麦穗,搓开看看成色。
百鬼家管祭祀。
千江家管酿酒——
乡土的水好,酿出来的酒也好,清冽甘甜,入口绵长,装进陶坛里封上红布,用船运出去卖,最远能卖到西南沿海的半岛国,国王喝过一回,说了句“还可以”。
万里家管兵戎——
现在的乡土已经不被允许拥有军权了,但万里家依旧还豢养着一支私兵。
四家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祠堂,各有各的规矩。
不欠一粒粮,不熄一炷香,不掺一滴水,不退一步路。
没有人知道这种格局从什么时候开始,但井水不犯河水——
史书有记载,曾经在古老的节庆里,四家的当家人会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按祖上传下来的座次入席,十年在上首,百鬼对面是千江,万里压阵。
百鬼一族源远流长,祖上世世代代在天子脚下当差——
钦天监里那些穿玄色官袍的人,有一半姓百鬼。
观星,卜卦,择吉日,祭天地,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打交道。
春天祈年,秋天报赛,冬至祭天,夏至祭地,祭坛上燃着青烟,青烟里站着姓百鬼的人。
后来皇帝没了,但家业还在。
祭祀这门手艺,从太庙搬到了祠堂,从国祭变成了家祭,供品除了整牛整羊还有平民百姓自家蒸的白面馒头。
一代一代往下传,至少传到她祖父这一辈,还在做。
--------------------------------------------------------------------------------
合
所以百鬼庙的出身,放在这座城里,算得上极其高贵。
可高贵放在一个七岁女孩身上,就变成了某种格格不入的东西——
是那种更微妙的、小孩子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像她身上带着一股从祠堂里沾来的香灰味,闻着让人不安。
她每天就这么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
路不远,从租屋到学堂,穿三条巷,过一座石桥,再沿河边走半里。
这条路她走了一年多,熟到闭着眼也能摸回去。
这座城慢慢变了。
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一点一点被换掉的。
河边那排老柳树被伐了,换成了电线杆。
石桥旁边开了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一张穿西装的洋人照片。
夜里有些地方开始亮电灯,那种发白的光,像死人的颜色。
听说城东那边要修铁路,仆人们摇了摇头,说铁路冲了地脉,不吉利。
龙脉从山那边过来,穿城而过,在城东那片洼地里打个弯再往西走,铁轨横上去,等于在龙身上拦腰斩一刀。
但百鬼庙还挺喜欢那些电灯的。
亮堂堂的,走夜路不用提灯笼。
她怕的不是暗,是暗里那些看不清的东西。
光能把什么都照得明明白白,鬼怪藏不住,影子也藏不住。
出事那天是阴天,早秋,路边的梧桐刚泛黄。
天是灰的,河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百鬼庙照常走在下学路上,石桥上卖豆花的老伯跟她打招呼,她回了一声,被风一吹就散了。
老伯没听见,已经在招呼下一个客人了。
然后她注意到那辆车。
一辆黑色的汽车,四个轮子,铁壳子,车头亮着两只圆灯,像某种蹲伏的兽。
这种车在城里不多见,偶尔有一辆开过,路边的人都会停下来看。
百鬼庙也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但车没有开过去。
它跟在后面,很慢,慢得和步行差不多,引擎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
百鬼庙加快了脚步,车也快了一点。
她不敢回头,盯着前面那盏还没熄灭的路灯,在心里默默数步子。
还有两百步到巷口,还有一百步,还有五十步。
车和她并行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车门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的,是猛地一下滑开的,像一张嘴突然张开。
车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陌生的臭。
然后几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
很多只,粗壮的,青筋凸起的,有一只手的手背上长着一块黑毛——
同时抓住了她的胳膊、肩膀、书包带子。
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掌心很粗糙,有茧,死死压着她的嘴唇和鼻子。
鞋掉了一只。
那只鞋后来被过路的人捡到了,放在桥栏杆上,搁了好几天没人认领。
她被拖进车里的整个过程,大约只有几秒钟。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
引擎声猛地变大,轮胎碾过青石板,车身颠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驶离了那条街。
百鬼庙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颠簸。
她想动,发现手动不了,脚也动不了。
眼睛被蒙着,不是布,像是什么黑色的厚袋子,扎在脑后,边缘磨着耳根。
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
引擎还在响,车轮碾过碎石,车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方言,听不太懂,偶尔冒出一两个她能辨出的字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知道这辆车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那个女人教过她看星象辨方向,教过她祭祀时怎么跪、怎么拜、怎么念那些佶屈聱牙的祭文——
但没有任何人教过她,被人捂住嘴拖进一辆车里之后,该怎么办。
她蜷缩在车底板上一动不动,膝盖贴着冰冷坚硬的铁皮,嘴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一个七岁的女孩,在一个阴天的早晨,被几只手从她走了一千遍的下学路上,摘走了。
就像从枝头摘下一片还没长开的叶子,揉碎,扔进了一个没有人知道坐标的黑暗里。
车继续往前开。
外面也许有光,也许没有。
至少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这座城,里面的人管它叫下城,外面的人管它叫鬼城。
名字的由来,说起来有好几层意思,每一层都沾着不吉利。
最浅的那层是说地底下——
城址选得古怪,背靠一座山,山势陡峭,像一堵石墙竖在城背后。
古人说前水后山是吉地,但这座山的山形不吉:
山脊线从中间断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劈过,一到阴天山顶就罩在灰云里,远远望去,整座山像一口没盖严的棺材。
本地人习惯了,不觉得怕,但外面来的人总说,站在城门向北望,后背发凉。
第二层意思,是大约十年前那场仗。
城里的守军守了四个月,死了很多人。
死到什么程度呢——
后来收尸的人不够用了,只能把阵亡的士兵堆在城墙根下,一层石灰一层人,堆了好几层。
城墙是保住了,但打赢的是对面。
对方在这座城里驻了三天就撤了,理由是“瘆得慌”。
走的时候烧了半条街,留下满城的老弱妇孺,还有城墙根下那些混在石灰里的骨头。
从那以后,这座城的夜晚就比别处长。
有人说夜里走过旧城墙,能听见指甲抠墙皮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老鼠,又不像。
传着传着,鬼城这个名字就传开了。
但真正让它变成“鬼城”的,是第三层原因——
魔协。
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座城里出现的,没人说得准。
也许比那场仗更早,也许就是仗打完之后趁虚而入的。
他们不挂招牌,不占衙门,不会站在街上说“这里归我们管了”。
他们的方式更安静,更慢,更像一种渗透。
最开始,是码头上有些生面孔在招工,开价很高,不问身份,只问胆子大不大。
然后城东的废弃厂房被人盘了下来,夜里亮着灯,天亮就熄,没挂牌子,但总有人进进出出,进去的多,出来的少。
再然后是街上。
卖菜的阿婆会发现有人在她的摊位上放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钱,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儿子的小名——
她的儿子在魔协的矿上干活,三个月没回家了。
阿婆不认识字,拿去给隔壁的账房先生看,账房先生看完,脸色变了,说这钱你收着吧,什么也别问。
百鬼的上一任家主接受采访时,也曾看着远处那座被劈了脊的山,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
“山上的龙脉,早断了。”
“现在爬进来的,不是龙。”
说回现在,到了晚上,这座城才真正露出它的脸。
霓虹灯是这几年才多起来的。
先是城中心的十字街口亮了一块,弯弯曲曲的字母,药店老板说是从西方运来的洋货,通上电会亮一整个通宵。
后来茶楼、烟馆、当铺、赌场全跟风似的挂上了——
红的、蓝的、绿的、紫的,管子烧得发烫,把整条街泡在光里。
光怪陆离。
街面上永远湿漉漉的,不是雨,是楼上空调滴下来的水,混着泔水和不知从哪流出来的油腻,在霓虹灯的照耀下泛着五彩的油膜,像一条倒扣在地上的彩虹,但踩上去是黏的。
抬头看,楼和楼之间搭着密密麻麻的临时通道——
木板、铁皮、竹梯,从这栋跨到那栋,像蛛网。
有那么几个瞬间,站在巷子深处往上看,你会觉得这里不像一座城,更像一座活的、正在生长的巢。
百鬼庙以前从不到这片来。
祖父说过,这边不干净。
现在她懂了。
被蒙着眼塞在车里不知颠了多久,她早失去了方向感。
但那些霓虹灯光透过厚布袋的缝隙,还是会渗进来——
光刺眼,说明她至少还在城里。
然后光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黑暗。
接着是山路。
从这开始,就不再是车了。
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至少,这不是去百鬼家宅院的山路。
然后马开始往下走,不是下山——
是下到山里面。
马的声音忽然变了,而是带上了回声,空荡荡的,像钻进了一个巨大的肚子里。
周围的气温陡然降了下来,空气越来越重,一股烧焦的气味,混着某种腐烂的恶臭。
有人给她松了绑,然后摘掉了她头上的厚布袋。
视野还是模糊的。
火。
地下。
明灭中,她看见前方摆着一把椅子。
不是随便放的——
椅子端端正正地杵在火把最密集的位置,火舌在它两侧对称地排列,像什么仪式的布景。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先看清的不是脸,是衣服。
那衣服她认得——
绑腿扎得利落,从小腿一路收紧到脚踝,显出骨骼轮廓。
对襟短褂,料子是粗布,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几道淡白的旧疤。
腰间扎着一条巴掌宽的皮带,牛皮,磨得发亮,上面别着几个皮套,有的插着短刀,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有的空着。
匪。
是那种她从小听祖父提起、但从没亲眼见过的装扮。
祖父说起匪患的时候总是摇头,说山里的匪和城里的匪不一样,山里的匪不只要钱,他们还要别的。
然后她看清了那个人。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坐得并不端正——
身子微微后仰,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的膝盖,手随意地搁在扶手上。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像水波在石壁上晃。
眉骨的阴影压在眼窝上,让他的眼神总是显得比实际更沉。
嘴角有一道极浅的旧伤,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唇纹。
他的头发没有束,散散地垂到肩后,几缕从耳侧落到锁骨的位置,在火光里泛着一种不真实的暖色,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银环。
很冷,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衣,领口还敞着一颗扣子。
他也看见她了。
没有站起来,没有上前,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抬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什么暗处做一个无声的手势。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
看着她的时候,没有凶光,没有杀意,甚至带着玩味和好奇——
这就是焦垢。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在往后的很多年里,她再也没有见过第二个人——
有那种眼神。
不含恶意,但也不含任何会让人觉得安全的东西。
椅子上的人前倾身体,把脸凑了过来。
然后她听到这人开口了。
“欢迎你,小朋友。”
“你有一个好名字。”
“我可以管你叫庙吗?”
“……庙?”
她迷惑地重复了一遍。
他抿了一下嘴唇,试图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但显然失败了。
他在憋笑。
就因为她说——
庙?
她不明白。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她确定自己没听漏任何东西。
祖父起的名字,列祖列宗供在祠堂里,族谱上写得端端正正。
她从小到大听到的所有关于这个名字的评价,不是“以庙镇煞,以煞养庙”,就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从没有人在这个名字上找到过笑点。
放到更宏观的角度讲——
一个土匪费了老大劲,把百鬼家的大小姐从城里绑到山上来,兴师动众,租用汽车——
就是为了给她讲这种没品的谐音梗笑话,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