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
佳牧这下是哭爽了,徒留尴尬的九在原地干瞪眼。
“焦焦啊,我不理解。”
“为什么佳牧讨厌我?”
“客观来讲,我们是匪,剿了人家的村,她村里人讨厌匪很正常。”
“但是,啧,我感觉她唯独很针对我。”
“而且说实话,佳牧在意的村里人实际只有阿婆一个吧?”
“其他那些家伙她提都没提过。”
“她阿婆噶了又不是我干的。”
——“读书人一般都瞧不起二流子吧,这很正常。”
——“我才是读书人,她才是文盲好吗?”
“我知道原因。”
焦垢把书往上挪了挪,盖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他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弯的。
“你太下头了。”
第二天的焦垢确实看起来比昨天消瘦了不少。
为什么呢?
可能是有人对她的玩物说到做到了。
佳牧在收拾锅灶,她注意到了焦垢的变化,也注意到了九看他的眼神,但她选择了不评论。
有些事知道就好,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看来他们这一次失败的出行,还是至少解决了一个实际问题。
可喜可贺。
“大当家,我们真的还有必要当匪吗?”
说话的人是罗宾。
他骑在焦垢右侧偏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这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别的匪徒放年假是带着真正的family往繁花里跑——
把一年攒的铜板在一个晚上花得精光。
而罗宾就是这么一个连放年假都只能选择驻地休假的可怜生物。
山路不宽,两匹马并排走的话有一匹得踩到路肩的碎石,所以罗宾始终保持在那个固定的距离上——
不是刻意的恭敬,是习惯。
他从被焦垢捡回来那天起,就习惯走在焦垢右后方半步远的位置。
罗宾不擅长本地官话。
他学官话的方式是听人骂他,从骂他的话里挑能用的词。
他在表达上说好听点叫惜字如金,说直白点叫缺斤少两。
但面对焦垢没必要把话说全,这个唯一人类仿佛能读心一般,了解到对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意图。
其实焦垢的脑子在“理解别人的需求”这件事上运转得很快,但他自己从没被真正理解过,所以他只是单纯喜欢在别人身上练这门手艺。
同理,他也知道罗宾不敢问的那句话:
如果不用劫道了,我还能跟着你吗。
但焦垢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佳牧空有锅炉加护,却没有任何自保的技巧和认知。”
“再加上她短命种的身份——”
“太过张扬的结果,就是被魔协盯上。”
“而魔协那边,只有一个下场:”
“配种,然后人体实验。”
“所以,你们想趁机开个饭店酒馆大赚特赚之类的念头,很不现实。”
“而且这一个月我们不也实验过了——”
佳牧制作的食物确实能强化人的肉体,力量,速度,夜视,伤口愈合。
但这份功效并不能挪用至药物和医术上。
饭是填肚子的,药是治病的。
佳牧的饭介于两者之间——
它能让活人活得更好,但不能让快死的人不死。
看来她暂时还达不到嫫哺那个神婆的高度。
承
“——只要有盐,甚至能引发大规模的群体性癔症。”
焦垢没说的是,措姬那碗汤下肚之后,他恍惚间似乎也做了一个梦。
但这件事,可以先按下不表。
九已经把盐垄断了。
你若问起,她就一句“帮你保管”。
你不问,她就当没这回事。
那个女人的妙妙工具已经够多了吧——
掩月,清心,玉露瓶,点火手……
有爆发有解控有回血,能打能奶能辅助。
硬要说的话,还差个能扛伤害的盾。
焦垢对九的宝贝了如指掌,是因为九给他看过——
他最馋的,始终是那把掩月。
九曾当着他的面将那刀抽出来——
刀身出书时没有声响,只是空气忽然沉了一沉,像有什么古老的东西醒过来,冷冷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睡去。
刃弯如月落,背上蟠着一条青龙,鳞片是錾出来的,一片一片,在光下泛着青黑的光。
九握着它的时候手腕很稳,看不出分量,但焦垢知道那刀一定极沉——
因为九把它收回去的动作,永远比拿出来时慢半拍。
那本书叫“红嫁衣”。
封皮暗红,绸面,书脊上绣着金线——
那金线在暗处也会隐隐发亮。
除红以外,焦垢没看出这名字和物品有任何联系。
翻开是空白的,纸张老旧泛黄,九把手伸进去,纸面会泛起涟漪,像水面吞没一根手指。
仿佛是四次元口袋。
听说她是从一个盗墓贼那里搞到手的。
“你为什么不放一个盒子炮进去呢?”
遇见看不顺眼的人,直接掏出来,砰。
秒了。
“而且——”
“如果把人也能塞进去,岂不是可以用来偷渡?”
“用来当移动客栈?”
九看着他。
一副不要以为就你想到了的表情。
所以为什么不呢?
“九这人,很现实。”
“佳牧潜力无限,所以她愿意容忍。”
“如果哪天我没了利用价值——”
“她大概会毫不留情地抛弃我吧。”
焦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啊。”
罗宾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路。
其实他想问:
大当家也会怕这种事吗。
但他没开口。
因为就算问了,焦垢也只会打哈哈:
“是啊。”
“我怕得要死。”
但有一说一,咱不吹不黑——
焦垢那番话,其实不算夸张。
九虽顶着帮派二当家的头衔,但并不意味着她的实力只能屈居第二。
这事说来复杂,得从过山匪独特的企业文化讲起。
焦垢是大当家,因为他喜欢“家”这个字,于是精心给自己挑了这个头衔。
罗宾,焦垢的贴身保镖,绰号叫BOSS。
他的名字像洋人,洋人就该叫BOSS,这就是焦垢的命名逻辑。
老喜欢冲在最前面送死的毒蝎子,花名叫老大。
至于为什么,没人深究过——
兴许是因为这人确实比较牢吧。
管账的独眼,叫头儿,特征写脸上,头衔也写脸上。
还有个老家伙,残疾,只有一只手——
你没想错,他就叫一把手。
同理,那个瘸了一条腿的,叫船长。
剩下的头衔更是一锅粥:
大哥、老爹、祖宗、领导、统治者、NO.1……
焦垢管这个帮派叫family。
他觉得家应该是人人平等的地方,于是这份平等,首先要在花名上体现出来——
那些和他们合作的商队、镖局、地下势力,经常摸不清谁才是这里真正拍板的人。
焦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等哪天佳牧真心实意入了伙——”
“就给她取个‘主人’吧。”
“明明是狗,别人却管她叫主人。”
“唔噗噗。”
焦垢自得其乐,肩膀一抖一抖。
不过先别被他这没营养的笑话带跑——
我想说的是,九的实力,深不可测。
转
罗宾反感那个女人。
她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焦垢心腹的位置。
但有些事实他也不得不认:
九此人,文武双全,恐怖如斯。
至少在匪徒这个层级的圈子里,她没有对手。
而这个帮派实际掌权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她。
过山匪入伙的条件并不严苛,管理也没什么成文的规定,但松散只是表象——
真正把人捆在这儿的,是那份每个人都刻下的奴隶契约。
屠村这种水准的活儿,九一个人就能搞定。
不,罗宾在心里修正了一下——
如果是她,说不定能活捉全村,一个不漏,收为己用。
这种级别的人物,如今也沦落到落草为寇的地步,只能说明一件事:
当前的就业形势,确实严峻得不像话了。
所以按罗宾的推测,焦垢不可能真给九攒什么学费。
大当家不会真的把一块肥肉放生,然后站在路边双手合十,随喜赞叹,功德圆满。
在他眼里大当家不是那种人,那不是任何一个能在这种世道里活到今天的人。
“宾宾啊——”
有绰号不喊,非得叫叠词,可能是因为宾宾听起来超逊哦。
“你知道九最近都是怎么折磨我的吗?”
“她说,我这种短命种,只不过是她的玩物……”
罗宾听完,思忖片刻。
为了笼络人才,甚至不惜做到这一步。
忍辱负重,委身强权,出卖色相。
这种事,换他自己,绝对做不到。
而焦垢不仅做了,还能用那种淡然的语气当闲话说出来。
狠人。
大当家果然是能干大事的人。
谈笑间,不知不觉就过了繁花里。
他们停在一扇老旧木门前。
常言道:
人陷繁花里,僧居云深处。
神医隐居的地方就在此处。
空气里浮着一层药草的苦香,混着酒精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旧棉布的气味。
然后他们看到了病床上的人。
那躺着的人,竟然是——
毒蝎子。
换作任何一个内部成员站在这里,大概都会脱口而出:
我滴天,老大,你竟然还活着吗。
因为他们曾共同经历过一段说不出口的日子。
那段日子里,每个人都反复做同一个梦——
逼真,可怖,细节清晰得不像梦。
梦里他们把昔日的哥们兄弟视作美味珍馐,围坐一桌,大快朵颐,满嘴流油,爽吃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醒来时胃里翻涌,掌心全是汗。
没人敢第一个说破,也没人敢问同桌吃饭的人昨晚梦见了什么。
而老大,确实在那段时间莫名失踪了。
杳无音信。
两个当家对此讳莫如深,不解释,也不提起。
有没有可能——
哦不。
即便是杀伐果断如他们,也不敢顺着这个念头再往下想哪怕一寸。
而此时此刻,焦垢看见了他的老大。
他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想狠狠抱上去。
“Oh——”
“我的Brother.”
毒蝎子在被子里探出头来。
他的脸大半还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来人的瞬间,瞳孔骤缩。
然后他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以某种昆虫受惊时的速度,猛地缩回了被子里。
合
害,焦垢叹了口气。
即便是神医,也只能治愈一个人肉体的痛苦吗。
但没关系,这里不还有一个现成的心理神医在吗。
“该打针了,毒蝎子。”
护士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托盘,托盘上整齐排开几支玻璃针管。
旁边的铁盒里码着缝合针、羊肠线、几把锃亮的镊子和剪刀,还有一瓶标签全是洋文的褐色药水。
这套设备就这么出现在这间满是粗陶罐和线装书的屋子里。
没办法,当初被秘制成油泼蝎子的老大,在经历了高温热油烫伤、体表撕裂伤、软组织损伤、脱水、衰竭、创面感染、组织坏死、瘢痕挛缩、神经与器官缺损、关节畸形等一系列问题之后——
遗留的,是多部位永久性残疾与功能障碍。
能活着,已经不错了。
得亏有九。
焦垢求她,她只得从书里掏出了羊脂玉净瓶。
瓶身温润,隐隐透光——
最后一滴甘露,刚好悬在瓶口,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这家伙真的有救的必要吗。”
九嘀咕。
“等你哪天死到临头再来求我,我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打针——”
“呜哇——”
“我不要打针!”
“哇啊啊啊啊——”
老大在床上开始撒泼。
他一边哭,一边把围上来的医生护士一阵乱拳脚踢。
“好好好,我们不打针。”
“不打针。”
罗宾蹲在床边,轻言细语地哄他。
“针针坏,我们不打它。”
焦垢也嬉皮笑脸地顺势加入。
神医的医馆是真的神,你在这里甚至能看到两个土匪装扮的成年男性在轻言细语哄另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
“吵死了!”
“不准大声喧哗!”
神医本人从诊室冲出来,对着病房一声呵斥。
毒蝎子被慈母严父、萝卜加大棒的合体技一哄一骂,忽然安静下来。
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委屈巴巴地盯着针头。
“好痛。”
声音小得像另一个人,“我的手手和jiojio都没了。”
其实脑子也没了吧。
但他之前也不一定就有。
“身上的肉肉也好痛。”
“针针打完就不痛了哦。”
医生护士们围过来趁机哄骗。
打完止痛剂的老大,如即将熟睡的婴儿一般恬静。
“老大。”
焦垢看时机正好。
“只要你听话乖乖治病,我就送你出院礼物。”
——“出院礼物……”
“是什么呀?”
焦垢退了几步,随即拍手,那种自信,毋庸置疑。
又多了几个不速之客——
他们拖着推车进来,脚步整齐,姿态恭敬,像高档酒楼里上菜的服务生。
推车上的货架盖着红布,焦垢亲自走过去,捏住一角,一把掀开。
货架上,赫然摆着一只崭新的手,和一只崭新的脚。
金属关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指节打磨得圆润细致,腕部接口处嵌着一圈精密的齿轮结构。
如此西洋淫器,是焦垢专门斥巨资订做的。
说实话,这年头本来也没必要拘泥于原装货,至少在过山匪这个family里,零部件通用甚至是相当常见的。
“米娜,阿里嘎多。”
这是老大情不自禁说出的家乡方言。
哄完毒蝎子,神医把焦垢和罗宾叫到一边。
老头摘了口罩,表情严肃。
虽说看起来像老头,但他实际才刚结束了规培的三年。
当前情况不容乐观。
毒蝎子的伤不是光换手脚就能解决的——
那些只是外面的,里面坏了太多东西,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痊愈的希望,渺茫。
焦垢和罗宾互相看了一眼。
“……所以,”
焦垢语气轻快,“该怎么让佳牧去学医呢?”
趁焦垢下山的这段时间,九在研究一件事——
怎么和佳牧搞好关系。
一直以来,她都把对方当做人类小孩来相处。
但最近她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思路存在极大的误区。
于是此刻,她正和佳牧面面相觑。
九慢慢蹲下身,视线压到和佳牧齐平的高度。
只见她伸出手,手掌摊平,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并拢得规规矩矩,慢慢伸到佳牧鼻尖前方。
“能闻到什么吗?”
“……护手霜。”
佳牧很给面子地回答了。
然后继续嗅嗅,鼻翼翕动着,从指尖闻到指缝,再闻到手心。
“能干。”
九极其罕见地发出了尤为直白的赞叹。
然后她甚至伸出手,拍了拍佳牧的头——
那种“我们本来就很熟”的拍法。
“乖孩子。”
她甚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佳牧接过来——
她没见过的零食。
她老实巴交地拆开,嚼嚼嚼。
九趁机用臂弯勾住佳牧的后颈,把她整颗脑袋拢进肘弯里,像盘核桃一样——
一圈一圈地揉搓。
这么熟练,我不敢想象她背着佳牧跟其他狗练习过多少遍。
佳牧没有反抗,也没啥表情地摇起了尾巴。
“走吧。”
“Good girl. ”
“让我们去户外愉快地玩耍。”
二人结伴,在夕阳下尽情地奔跑。
这就是独属于少女们(?)美好的青春。
“衍之亲启:”
“我为之前对你的学识产生了质疑表示诚挚的道歉。”
“你说得对。”
“我们确实应该尊重每一种生物的天性。”
“而且我帮你试过了。”
“佳牧是可以吃巧克力的。”
“不用谢我。”
“哈哈。”
“哈哈哈哈。”
可惜,乐极生悲,好景不长。
九废了。
她额头泌出冷汗,整个人躺在床榻上,呼吸困难。
垃圾话不讲了,素质回升啦。
洋文也不秀了,这还是她吗?
等焦垢回来,她已经下不了床了。
虽然她早有准备——
每年入秋她都会提前备药、备炭、备下各种瓶瓶罐罐——
她想扛,但身体不答应。
只要寒潮来临,九的肺炎就会愈发严重。
老毛病,治不断根,年年都要来一回。
“你今天不该和我玩水。”
佳牧扶起她,一只手托着她后颈,另一只手端着碗,把冰糖雪梨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
阿婆当初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可惜并无多大用处。
九喝完了,佳牧把额头贴上去,还是烫。
焦垢回来了。
他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冷风,被罗宾在身后迅速把门掩上。
他先脱了外套——
扔在椅背上,外套太凉了。
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整个人钻了进去。
他从背后抱住九,手臂环过她的腰,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九宝九宝。”
他把脸埋在她发烫的后颈上,声音闷闷的,“把病传给我吧,让我来分担你的痛苦。”
何意味?
你认真的?
这样做有什么实际意义吗?
九没动。
过了两秒,她沙哑地开口。
“什么……”
“酒保?”
“哪来的酒保?”
“别来这套。”
“我是真的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