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冠后的第四天,AG基地恢复了训练。
不是那种紧锣密鼓的赛前备战——冬季冠军杯还有一段时间,月光的安排是每天下午两小时训练赛、一小时复盘,其余时间自由排位保持手感。但苏念发现,夺冠之后队友们打排位反而比打比赛时还认真。六点六说是“冠军包袱”——输了比赛丢的是分,输了排位丢的是脸。
这天下午,自由排位时间刚开始,一诺就从训练室另一边探过头来。
“苏念,双排。”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一诺说话的方式苏念已经习惯了——他很少用“要不要”“好不好”开头,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不给任何人拒绝的余地。但苏念知道,这种语气背后的意思其实是“我想跟你一起”,只是这个人永远不会把后半句说出来。
“好。”苏念打开王者荣耀,习惯性地登上大号。刚上线好友列表就炸了一串——暖阳、无畏、清融、九尾全在线,游戏邀请的红点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苏念还没来得及一个一个点掉,一诺忽然伸手过来,直接把他手机屏幕按灭了。
“别登大号。”
苏念抬头看他。一诺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冷淡,但他收回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这是紧张的表现。苏念和这个人打了一个多月比赛,已经能从很多细节里读出他的情绪:紧张的时候换手拿糖,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尖红,想认真说一件事的时候会先沉默几秒。
“用小号。”一诺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串账号密码,“我帮你注册好了。ID叫‘念念不忘’。”
苏念接过便签纸,低头看了看那个ID。念念不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抬头看一诺。一诺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机,屏幕亮着,好像正在很专注地调整铭文页面。但苏念注意到他的脖子侧面有一条很淡的红晕正在往上蔓延。他什么都没说,打开一诺给的账号,登录,段位钻石三。一诺的小号已经在好友列表里了,ID叫“必有回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苏念盯着这对ID看了三秒,然后侧过头看一诺。一诺的耳机还没摘,但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动——他在等苏念的反应。苏念在好友列表里找到“必有回响”,点了邀请组队。一诺秒进。组队房间里的两个ID并排挂着,一左一右,格式工整得像是提前排版过的。
“开吧。”苏念说。
匹配成功。进入选人界面的时候,一诺忽然在组队语音里开口,声音很轻但语速比平时快:“你辅助我射手。这分段不用拿太复杂的英雄,随便打就行。对面应该不太会针对BP,你选个你想练的。如果队友抢位置你就拿辅助别让。输了算我的。”苏念选了一手张飞。一诺秒锁孙尚香。阵容锁定的时候,苏念注意到一诺的孙尚香带着情侣皮肤——末日机甲,而他自己的张飞用的是乱世虎臣,没有皮肤。一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在语音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等下打完这局,我送你一个。”
游戏开始。钻石局的节奏比KPL慢了好几拍,对面打野开局两分钟才来发育路抓人,操作也很直白。一诺的孙尚香翻滚上前一炮轰掉对面射手半管血,苏念的张飞跳盾护住,对面打野冲过来想切孙尚香,被张飞一个一技能画地为牢扫回去。一诺收下双杀。苏念的配合和一诺的走位根本不需要交流。
但队友不会沉默。自家中单打字:“这孙尚香代练吧?”自家打野跟着接话:“张飞也猛,这盾给得太到位了,职业水平。”对面公屏更是热闹,对面射手发了句“大小姐收徒吗”,对面辅助补了一刀:“她老公在你还敢问。”
一诺在语音里忽然开口:“念念不忘和必有回响。”
苏念正在清兵线,随口嗯了一声。
“队友说——”
“我看到了。”苏念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操控张飞给一诺套盾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零点几秒。一诺没有再说话,但他操控孙尚香翻滚进对面阵型的时候,苏念发现他的走位比前几波更凶了。像是在炫耀什么。
第一局赢了。一诺的孙尚香打了百分之四十二的输出,苏念的张飞承伤百分之三十六,参团率百分之九十一。结算界面上,孙尚香旁边挂着MVP的标记,孙尚香和张飞的头像并排靠在一起,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队友”标签。一诺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几秒,然后切出游戏打开商城,找到张飞的皮肤页面。
“你喜欢哪个?”
苏念凑过来看了一眼。“乱世虎臣吧。跟你的末日机甲颜色比较配。”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还不错。一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把乱世虎臣买了,赠送。苏念的游戏邮箱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您的好友“必有回响”赠送了张飞-乱世虎臣皮肤。
第二局,苏念选了孙膑。一诺秒锁马可波罗。匹配成功进入加载画面的时候,苏念发现马可波罗的皮肤是KPL限定,他刚才在商城瞥到过价格,不便宜。游戏里,队友又开始打字了。自家中单发了个“?”,紧跟着:“马可孙膑也是情侣皮?你们两个是来秀恩爱的吧。”自家上单接了一句:“张飞乱世虎臣、马可KPL限定、孙膑这个皮肤也是送的吧?你们情侣标呢?怎么还没挂?”
苏念在语音里开口:“他们让我们挂情侣标。”
一诺正在打蓝buff,惩戒按早了,蓝buff剩了一丝血被对面打野抢走。这是他这局唯一一个失误。苏念忍不住弯起嘴角——能让一诺在排位里失手的,大概只有这件事了。
“挂不挂?”苏念问。
一诺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他在组队房间里打了一行字:“亲密度不够。”不是“不挂”,不是“算了”,是“亲密度不够”——好像亲密度够了就理所当然会挂上。苏念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好像在拆一份包装很厚的礼物,每拆一层都能看到这个人往里藏了什么东西。
“那就刷。每天双排,几天就够了。”苏念说。
“好。”这一次一诺回得很快,快得好像生怕苏念反悔。
第三局打到一半的时候,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他打完一波团战趁回城的间隙低头瞥了一眼——暖阳在AG选手群里艾特了他和一诺,就一句话:“苏念和一诺的小号ID怎么回事?谁截的图?现在整个KPL圈子都在传。”下面跟了一张训练营截图,画面是好友列表,念念不忘和必有回响两个ID并排挂着,状态都是“在线”,头像挨在一起。六点六秒回了一长串“哈”,七年跟了一串问号,笑影发了一个“。”——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程度的惊讶了。Cat艾特了九尾:“你当年和一诺双排的时候有这待遇吗?”九尾秒回了一个字:“滚。”花海在下面接了句:“情侣名?”
苏念还没来得及打字解释,一诺已经在群里回了,就三个字:“有问题?”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暖阳发了一句:“没问题。我截图留着。”清融跟在后面发了个“蛋挞还在冰箱里”,花海接了个“强”。钎城默默发了个🌻。
苏念放下手机,侧过头看一诺。一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表情和平时打比赛时一模一样——冷淡、专注、不露声色。但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耳尖的颜色正在从浅粉过渡到深红。
“你刚才说亲密度不够,”苏念说,“够了你挂什么?”
一诺没有回答。他操控马可波罗二技能进塔点掉对面水晶,赢了。结算画面亮起来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头看着苏念。训练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洒在并排的桌面上,把他们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染成暖橙色。
“你想挂什么?”一诺反问。
苏念想了想,弯起眼睛:“你拉的我,你说了算。”
一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打开游戏商城,开始认真地浏览亲密关系道具——不是随便翻翻,是一个一个点进去看图标和描述。表情认真得像在选下一场比赛的BP英雄。苏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一点紧张。不是因为游戏,是因为一诺浏览道具时的表情太过专注,专注得好像在挑选一件不能退货的东西。
“情侣。”一诺最终开口,语气很淡,像是在说“拿蓝”或者“推塔”,“亲密度道具用爱心那个。加成最多,刷起来最快。”
“因为加成的理由吗?”
“嗯。”一诺顿了顿,“还有因为——”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六点六探进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一袋瓜子,表情兴奋得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你们俩在干嘛?群里都炸了!苏念你的小号ID是念念不忘?一诺给你注册的?你俩双排不带我?情侣标挂了没?”
一诺的耳尖从深红变成了暗红。他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打开排位界面:“挂了。情侣,刚申请的。还有别的问题吗?”
六点六的瓜子撒了。他张了张嘴,看了看一诺又看了看苏念,然后默默退出去把门带上。门外传来他压低的声音:“七年!七年!快过来!一诺和苏念绑情侣了!”
苏念看着门的方向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转头看一诺,一诺正盯着手机屏幕,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他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没有打开任何应用,只是反复划过桌面图标。苏念在组队频道里打了一行字:“申请已通过,你和‘念念不忘’已成为情侣关系。”一诺没有回复。但苏念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晚上,苏念洗完澡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微信朋友圈刷到一诺发了一条动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亲密关系页面,情侣标旁边写着“念念不忘”四个字。发布时间是五分钟前,暖阳秒赞,清融评论了一个蛋挞emoji,无畏评论了一长串感叹号,九尾评论了三个字“删了吧”,钎城评论了一朵向日葵。花海只点了个赞,但点赞时间是发布时间之后三十秒——也就是说他几乎第一时间就看到了。Cat转发并评论:“AG下路双人组正式官宣。请客吃饭了解一下。”
苏念看着这些评论,弯起眼睛笑了。他打开系统面板,签到奖励一千二百元已到账。连续签到天数越长,奖励金额越大。他关掉面板没有细算余额——不是因为钱不重要,而是因为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被装进了心里。他锁上手机,翻身裹紧被子。
隔壁房间,一诺也躺在床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亲密关系页面。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成都的夜色很深,训练室的灯还亮着——大概是六点六还在练他的新边路英雄,或者七年又在深夜加练。走廊里传来拖鞋拍打地板的声音和一声遥远的大笑。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一诺闭上眼睛。这句话他想了很久才决定用在ID上,今天终于被那个人看到了。而那个人说:“够了你挂什么?”他回答的是“情侣”。那个人说:“好。”想到这里,他的耳尖在黑暗里又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