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11:47分 便利店的白炽灯在雨后的街道上晕开一团冷白的光 我把最后一箱饮料搬进冷藏柜 直起身时听见风铃响动
我一回头 心脏漏跳一拍
Nik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 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他看起来和白天不太一样 这样的他更真实 或者说 更接近我画中那个推门而入的轮廓
NikSono in anticipo（我来早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确实早了十三分钟 我不知该说什么 只是点点头 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围裙边缘
Nik走近柜台 把保温袋放在上面 他没有像普通顾客那样站在柜台外 而是很自然地走到内侧 收银台后面的员工区 这个小小的越界让我屏住呼吸 但他只是打开保温袋 取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纸碗
Niknoodles di mezzanotte（午夜面汤）
Nikcon verdure uovo e poco piccante come preferisci （配了蔬菜和鸡蛋 微辣 按你喜欢的口味做的）
我愣愣地看着那碗面 汤色清亮 面条细白 葱花翠绿 煎蛋是完美的溏心黄 这可绝对不是便利店附近能买到的东西
JennyYou… made this?（你……做的？）
NikHo una suite con cucinetta（我有一间带小厨房的套房）
Nike non potevo sopportare l idea di mangiare un altro riscaldato al microonde（我实在不想再吃微波炉加热的速食了）
他拿出两双一次性筷子 熟练地掰开 递给我一双 动作行云流水 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们并排站在收银台后面吃面 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便利店很安静 只有关东煮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偶尔路过的车声 我小口吃着 面条软硬适中 汤底鲜美 辣度刚好是我能接受的极限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这感觉像是我被小心地 完整地看见了
Nikho ricevuto una email di lavoro oggi un problema di sistema a tokyo potrebbe costare alla mia azienda molto denaro se non lo risolvo entro domani mattina（我今天收到了工作邮件 东京那边系统出了问题 要是明天早上之前解决不了 公司可能会损失一大笔钱）
JennyAnd you’re… here?（而你……在这里？）
NikSì（是的）
Nikho spento il telefono ho detto al mio team di gestirsela da soli fino a domani（我把手机关机了 也让团队自行处理 等到明天再说）
JennyBut… why?（但是……为什么？）
Nik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玻璃门前 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 凌晨零点的上海 依然有零星的灯光 依然有不眠的人
Nikperché per la prima volta in tre anni ho preferito essere in un posto piuttosto che essere da un'altra parte（因为这三年来 我第一次心甘情愿留在当下 而非奔赴别处）
他转过身 背靠着玻璃门 灯光从他身后透过来 给他周身镶上一层模糊的光边
Nikdi solito ovunque io sia voglio essere da un'altra parte in aereo voglio atterrare in hotel voglio uscire in ufficio voglio andarmene（平日里 无论身在何处 我总向往着别的地方 在飞机上盼着落地 在酒店里想出门 在办公室就只想离开）
Nikma stasera qui con te non voglio essere da nessun'altra parte （但今晚 在这里 陪着你……我哪儿都不想去）
Nik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小的 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看起来用了很久他翻开抽出一支笔 但没有写 只是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
NikFaccio liste（我总爱列清单）
Nikdi tutto problemi da risolvere persone da monitorare rischi da valutare（什么都列 比如待解决的问题 需要留意的人 要评估的风险）
NikOggi ho iniziato una lista nuova（今天我列了一个新清单）
NikUno: il modo in cui tiri su le spalle quando non sei sicura di cosa dire（一：你不确定该说什么时耸肩的方式）
NikDue: come tieni la tazza con tutte e due le mani quando hai freddo（二：你觉得冷时用双手捧杯子的样子）
NikTre:il suono che fai quando stai per dire qualcosa ma poi cambi idea（三：你想说什么但改变主意时发出的声音）
NikQuattro: il fatto che pensi che nessuno ti veda（四：你总以为没人留意到你的样子）
便利店陷入完全的寂静 关东煮锅停止了沸腾 远处的车声消失了 连灯光似乎都暗了一度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我咬住下唇 用力地 直到尝到一丝丝血腥味
NikNon piangere（别哭）
NikNon piangere（别哭）
NikNon era mia intenzione（这不是我的本意）
JennyWhy…Why are you doing this?（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Nik合上笔记本 放回口袋 他递过一张纸巾
NikPerché le cose fragili vanno protette（因为易碎的美好 总该被好好呵护）
Nikand i want to protect you jenny even from myself if i have to（我想守护你 必要时 哪怕是远离我自己 我也愿意）
我接过纸巾 但没有擦眼泪 而是抬起头 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高大 疲惫 聪明到可怕 也温柔到可怕的男人
JennyI’m not fragile（我不脆弱）
Nikma sei preziosa e le cose preziose sono sempre sempre fragili（可你如此珍贵 而珍贵的事物 向来都格外脆弱）
墙上的时钟指向0:07分 我的班在十三分钟前就结束了 但我们都假装没有注意到
我们没有再说话 Nik帮忙收拾关东煮锅 我清点收银机 他拖地 我擦桌子 配合默契 像做过无数次 凌晨的便利店像一个孤岛 而我们是岛上仅有的两个居民
最后 我锁上玻璃门 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了休息中的那一面 街道完全安静了 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声
我们并肩走在凌晨的街道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又在下一盏灯下缩短 Nik依然走在靠马路的一侧 但距离我更近了 近到我们的手臂偶尔会轻轻相碰
NikCosa vedi quando mi guardi?（你看着我的时候 看到了什么？）
JennyI see a man who is tired of being alone（我看到一个厌倦了孤独的男人）
Nik的呼吸停滞了 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像一座终于放下重负的塔
NikSì（是的）
NikSono stanco di essere solo（我厌倦了孤身一人）
我们站在小区里 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交界处 站在一个意大利男人和一个中国女孩之间那个狭小 脆弱 并且珍贵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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