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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登

茶起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陆芊就醒了。窗外的那只鸟还在叫,声音清脆得像一颗颗掉在玻璃上的珠子。她起来洗漱,穿了一件薄款的灰色长袖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把头发扎紧,检查了一遍护照、手机和那个装着陈国华证据的U盘。这些东西她随身带着,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从来没有离过身。

老付比她起得还早。陆芊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旅馆门口的小桌旁喝咖啡了,面前放着一盘刚切好的木瓜和芒果。看到陆芊出来,他招了招手。“吃点东西再走,泰国的小菠萝甜得很。”陆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菠萝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有些发腻,但她还是吃了好几块。

吃完早饭,两个人包了一辆双条车去湄登。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泰国男人,皮肤黝黑,笑容憨厚,会说几句简单的中文。他把那张老板娘画的图看了半天,点了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意思是“没问题”。

车子开出了清迈市区,沿着一条国道往北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房渐渐变成了农田和果园,再往深处走,就是成片的橡胶林了。那些橡胶树种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树干上斜着割胶的刀痕,伤口处凝结着一层乳白色的胶液。

陆芊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橡胶林,心里想起了自家的茶园。茶树和橡胶树不一样,茶树矮得多,但那种整齐地站在山坡上的气势,和橡胶林很像。她不知道徐振国在这里住了十年,每天看着这些橡胶树,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些茶树。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司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栋房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到了,那边。”

那栋房子在一片橡胶林的深处,白墙红瓦,门前种着两棵芒果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芒果。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朵在晨光中像一个个小喇叭。院子里停着一辆皮卡车,车斗里装着几捆干草,车身上沾满了泥浆。院子旁边有一块空地,晒着一些白色的橡胶胶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胶乳气味。

陆芊下了车,站在篱笆外面。她没有急着进去。她看着那栋房子,看着那些牵牛花和芒果树,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衣服——一件男人的T恤、两条小孩的裤子和一条碎花的连衣裙。她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退役特种兵、不是李老板的打手、不是杀害她祖父的凶手——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有一个普通的家庭,过着普通的日子。

“你在外面等我。”她回头对老付说。

“你自己进去?”老付皱了皱眉。

“一个人能解决的,不用两个人。”

老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退后几步,站在双条车旁边,点了一根烟。陆芊推开竹篱笆的门,走了进去。她走到屋门口,门没有关,半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一部泰语电视剧,女演员的声音尖尖的,像是在吵架。

她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皮肤晒得很黑,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宽松的短裤,赤着脚。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眼窝微陷,眉毛很浓,像是有人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两道。他的眼神很安静,不是那种被生活磨平了的安静,是一种受过专业训练的安静——即使在最放松的状态下,他的警惕心也没有完全放下。

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迅速扫了一眼她的身后——没有人,只有远处一个抽烟的老头和一辆双条车。

“你找谁?”他的中文带着一点北方口音,但已经有些生疏了,像是很久没有说过。

“徐振国?”陆芊的声音很平静,“我姓陆,叫陆芊。十五年前武夷山陆松岩的孙女。”

男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陆芊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东西。那是习惯性的动作,一个曾经随时准备动手的人,遇到意外的时候身体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我不认识你。”他说,“你找错人了。”

“十五年前,武夷山,那片老丛水仙的茶园。你去找一个姓陆的老人谈事情。你没有谈成,然后他死了。”陆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的课文,“你戴着绿色的玉戒指,穿着深色的衣服,开着周海生的奔驰车。你从崖壁边上离开的时候,他掉下去了。你不认识我,但你应该记得那个老人。”

徐振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下了,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电视里的泰语电视剧还在响,女主角尖尖的嗓音像一把钝刀在刮玻璃。

“进来吧。”他转身走进屋里,没有关门。

陆芊跟着他走了进去。屋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竹编的沙发、一台老式的电视机、一个堆满了玩具的墙角。茶几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个玻璃杯,杯沿上印着淡黄色的茶渍。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里屋跑出来,抱着徐振国的腿,仰着小脸问他:“爸爸,有客人吗?”徐振国摸了摸男孩的头,用泰语说了几句话,男孩看了看陆芊,又跑回了里屋。

徐振国在沙发上坐下,给陆芊倒了一杯凉茶。陆芊接过杯子,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我结婚了,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八岁,小儿子五岁。”徐振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们都不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我妻子也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一个退役的军人,来泰国做点小生意。”

“你打算瞒一辈子?”

“已经瞒了十年了。”他抬起头,看着陆芊,“你今天来,不是来问话的。你是来收债的。”

“我不收债。我收的是真相。那天的真相。”

徐振国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墙上的一个相框——那里面是一张全家福,四个人站在一片橡胶林前,笑得很开心。他看了很久,久到陆芊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那天我去了山上。”他终于开口了,“李老板让我去的。他说那块地的主人一直不配合,让我去‘谈一谈’。他说的谈一谈,跟正常人的谈一谈不一样。他让我去吓唬他,让他害怕,让他知道自己不卖地会有什么后果。”

“你吓唬他了?”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崖壁边上站着。我跟他说了李老板的意思,他说‘我不卖,你让李老板死了这条心’。我说话重了一些,他跟我吵了几句。我推了他一下。”徐振国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没有想推他下去。我只是想让他站稳了,别乱动。但他的手一挥,身子往后一仰,就滑下去了。”

“你看着他掉下去的?”

“我看到了。我趴在崖壁边上往下看,他躺在谷底的石头上面,一动不动。我知道他死了。我在那里站了大概几分钟,然后走了。”

“你为什么不救他?”

“怎么救?那么高的崖壁,我一个赤手空拳的人,怎么下去?”徐振国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下去的时候他早就死了,我救不了他!”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电视里的泰语电视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一个新闻节目,播音员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条匀速流动的河。陆芊看着徐振国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恐惧、有一丝她看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才会有的表情。

“你推了他一下,他掉下去了。你走了,没有报警,没有叫人,你让他死在了谷底。”陆芊的声音很轻,“你这十年,睡得着吗?”

徐振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双手抱住了脑袋,肩膀微微发抖。

“你走吧。”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你问的事情,我都说了。你走吧。”

陆芊站起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又从里屋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朵紫色的牵牛花,递给陆芊。“姐姐,花。”他的中文说得磕磕绊绊的,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陆芊接过那朵牵牛花,蹲下来,摸了摸男孩的头。“谢谢你。”

她没有回头。她走出了那栋房子,穿过院子,推开竹篱笆的门。老付站在双条车旁边,烟已经抽完了,看到她出来,什么也没问。陆芊上了车,坐在后排,靠着窗。

“走吧。”她说。

双条车发动了,缓缓驶出了那条土路。陆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白墙红瓦的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橡胶林的深处。她手里还握着那朵牵牛花,紫色的花瓣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着,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承认了?”老付问。

“承认了。他说他推了一下,我爷爷滑下去了。他说那是意外。”

“你信吗?”

陆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橡胶林,沉默了很久。“信不信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知道了真相。十五年了,我终于知道了。”

她把那朵牵牛花轻轻放在座位上,靠着窗,闭上了眼睛。窗外是泰国的热风和橡胶林的气息,她的耳边好像听到了风声,从崖壁边上吹过来,穿过那些老茶树的枝叶,一直吹到了她的耳朵里。

“爷爷,”她在心里说,“我找到了。你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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