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哥华飞香港的航班比来的时候短一些,十三个小时。陆芊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醒的时候舷窗外是白茫茫的云层,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她看着那片云,心里很安静。她知道香港那边有一场硬仗在等着她,但她不害怕了。不是因为她变强了,是因为她手里握着的东西足够重,重到可以压住那场风暴里的一切。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是阴的。香港的冬天没有武夷山冷,但空气里有一种湿漉漉的黏腻感,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膜。陆芊和老付出了机场,打车去了港岛的一家小酒店。酒店在铜锣湾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但干净,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个街心公园,公园里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把胡须。
安顿好之后,陆芊没有休息。她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整理了一遍,挑出了几份最有杀伤力的——李老板给陈国华发的转账记录,金额总共超过三千万港币,备注写的是“项目运作费用”;几封邮件里提到了“徐振国”的名字,内容涉及“特殊事务处理”;还有那段录音——“我不用钱买了,用别的方式”。这些东西加起来,足以让一个香港商人从政协委员变成阶下囚。
她合上电脑,给沈若溪打了个电话。“若溪,香港这边你有什么认识的人?”
“有。我有个大学同学,在香港做律师,专门处理商业纠纷和刑事诉讼。我把她的联系方式发给你。”沈若溪很快发来一条消息,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林安怡,大律师,香港大学法学博士,执业十年。
陆芊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点英式口音。“你好,我是林安怡。”
“林律师你好,我是陆芊,沈若溪介绍来的。我有一件事想咨询你。”
“你说。”
陆芊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她手里有一批证据,涉及一个香港商人涉嫌商业欺诈和可能的人身伤害,她想用这些证据去谈判,换取一个关键证人的下落。林安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让陆芊意外的话:“你手里的东西,如果属实,可以直接报警。你不需要谈判。”
“我知道。但我需要那个人的下落。报警的话,李老板会被抓,但徐振国就找不到了。我找了他十五年,不想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林安怡又沉默了几秒。“陆小姐,你的情况我了解了。如果你方便的话,今晚可以见一面。我把我的建议当面跟你说。”
“好。”
那天晚上,陆芊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到了林安怡。她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看上去精明干练,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沈若溪有几分相似。
两个人坐下来,陆芊把证据的复印件递给林安怡。林安怡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偶尔拿起笔在边缘做一些批注。看完之后,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这些证据,力量很大。转账记录能证明李老板和陈国华之间有长期的经济往来,这笔钱的性质在法庭上可以被认定为非法交易资金。录音的内容虽然没有直接指认李老板杀人,但它构成了‘教唆’的嫌疑——‘用别的方式’这句话,可以理解为指示他人采取非法手段。加上邮件里提到徐振国的名字,链条是完整的。”
“所以我可以拿来跟他谈判?”
“可以。但谈判的方式很重要。”林安怡看着她,“你不能以个人的名义去找他。我给你起草一封正式的律师函,以我的名义发送到他的公司。律师函的内容会列出你手里的证据,但不透露全部细节,只说‘我方掌握关于贵公司及李某某先生涉嫌违法行为的证据材料,要求三日内就徐振国先生的下落与我方委托人进行沟通’。这样,他知道你手里有东西,又不知道东西到底有多深。他会慌。”
“然后呢?”
“然后他会派人联系你。可能是律师,可能是中间人,也可能是他自己。不管谁来,你都要咬死一点——你要的是徐振国的位置,其他一切都可以谈。你不要求他承认任何罪行,不要求他赔偿任何损失,只要你想要的那一个信息。他付出的代价最小,你得到的东西最有用。”
陆芊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
“律师函我今天晚上就写,明天一早发出去。你的联系方式,留我律师事务所的地址。这样他就找不到你本人。”
“林律师,费用怎么算?”
林安怡笑了笑,那笑容和她这身严肃的西装不太搭,像个比同龄人成熟一些的大学生。“若溪说了,你是她朋友。她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个案子我不收费,等你的事情解决了,请我喝一杯茶就行。”
陆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请你喝最好的茶。”
“那我等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律师函从林安怡的律所发出,以快递和电子邮件两种方式送到了李老板公司的前台。邮件发出不到两个小时,陆芊的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香港。她看了一眼,没有接。又响了一声,她还是没接。第三次的时候,她接了。
“陆小姐?”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比录音里听起来正经一些,但那种从容的、带着广东口音的调子还在,“我是李伟明。你给我的律师函,我收到了。”
李伟明。这是陆芊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她握着手机,声音很平静。“李老板,律师函的内容你应该看过了。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徐振国的确切地址。你给我,我手里的东西永远烂在肚子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小姐,你爷爷的事情,我很遗憾。但徐振国已经不跟我联系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知道他十年前在泰国清迈。但十年过去了,他可能已经搬走了。”
“我需要他现在的地址。你查得到。”
李伟明又沉默了几秒。“陆小姐,你手里那些东西,能让你坐牢,但也能让我身败名裂。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人身败名裂吗?”
“你不会。所以你会告诉我他在哪里。”陆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李老板,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一个名字。你给我,我永远不来找你。你不给我,我明天就把所有证据交给媒体、警方、廉政公署。到时候你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名字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给我三天。”
“一天。”
“明天。明天我把地址发到你的邮箱。”
“好。”
电话挂了。陆芊放下手机,靠着椅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的手有些发抖,但她的心很稳。她做到了。她用那些压了十五年的重量,换来了一个名字。
第二天下午,陆芊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只有一个附件。她打开附件,是一份PDF文件,上面写着几行字——
姓名:徐振国
地址:泰国清迈省湄登镇××村
备注:经营橡胶园,已婚,育有两子。
陆芊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文件打印出来,折叠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挨着那个平安符。
她给老付打了个电话。“付老师,地址拿到了。泰国。”
老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走?”
“走。”
“这次我陪你。你别一个人去。”
“好。”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从香港飞往曼谷,又从曼谷转机到清迈。飞机降落在清迈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机场不大,候机楼像一座东南亚风格的小庙,尖尖的屋顶在夜色中亮着暖黄色的灯。陆芊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热带夜空,忽然觉得脚下的路又远了一些。
从温哥华到香港,从香港到曼谷,从曼谷到清迈。十五年的路,她用几天的时间走完了大半程。剩下的最后一段,就在那个叫湄登的小镇。
“明天去?”老付在旁边问。
“明天。”陆芊把那份打印出来的地址文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叠好放回口袋里,“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出发。”
两个人在机场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旅馆的老板娘是个会讲中文的泰国华人,听说他们要去湄登,热心地在纸上画了一张地图,标出了那个村子的位置。地图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陆芊看懂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一种不知名的鸟在叫,声音清脆,像是被月光打磨过的铃铛。她望着天花板上的吊扇,那扇叶缓缓地转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陀螺。
“爷爷。”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明天我就去见那个人了。他不知道我是谁,但我会让他知道的。你看着吧。”
吊扇还在转,窗外的鸟还在叫。陆芊闭上眼睛,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