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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星悦

那一夜的风声,在未央宫中传遍了。

甘泉宫中的动静虽被钩戈夫人严令封口,但宫人之间的耳语是封不住的。第二日清早,整个后宫便已暗自流传——钩戈夫人昨夜撞了邪,独自在殿中发抖了一整个时辰,脸色白得像纸,连话都说不利索。

传言像水一样渗透进每一座宫殿。

椒房殿中,卫子夫皇后刚用过早膳,身边的掌事宫女便低声将此事禀报了。卫子夫听完,眉心微动,手中的茶盏没有放下,只缓缓道:“甘泉宫那边,如今怎么样了?”

掌事宫女压着声音:“回娘娘,赵婕妤昨夜歇在了偏殿,今日没有出殿,只传了太医进去。太医出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说婕妤受了惊吓,脉象紊乱,需要静养。”

卫子夫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放下,声音平静:“让太医院好生照料着。不管怎样,她刚生了皇子,身子要紧。”

掌事宫女应声退下。

殿中只剩下卫子夫一人。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初冬灰白的天色,若有所思。钩戈夫人一向精明谨慎,怎么会忽然受了这样的惊吓?那阵风声,她也隐约听到了一些,呜呜咽咽的,确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泣。可那风声中并没有恶意,更像是……在警告什么。

她垂下眼帘,没有深想。在这深宫里,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够了,不必追问到底。

太子东宫中,刘据也听说了甘泉宫的异状。

他正在用早膳,听了侍从的禀报后放下筷子,问了一句:“父皇那边怎么说?”

侍从回道:“陛下没有表态,只让太医院去看了。今早朝会如常,陛下没有提起甘泉宫的事。”

刘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此事与那位新封的夫人有关。那阵风声从甘泉宫的方向传来时,他正在东宫的书房中看书,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不像寻常的风声,带着一种刻意的、有节奏的呜咽,像是有人站在风口处故意拖长了声调在哭。

可他没有证据,也不打算查。甘泉宫的事,让父皇自己定夺就好。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用膳。

宣室殿中,刘彻的反应最为简单直接。

早朝过后,他叫来掌管宫中内务的太监,问了一句:“昨夜甘泉宫的风声,是怎么回事?”

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禀:“回陛下,奴才查过了,甘泉宫那边没有异样。门窗完好,没有外人出入。只是赵婕妤似乎受了些惊吓,今早传了太医。”

刘彻听完,批折子的笔没有停,只淡淡道:“让太医院好生照料。另外,从今日起,甘泉宫中的熏香炭改由内务府统一配发,不必赵婕妤自己添置。”

太监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这一句“熏香炭由内务府统一配发”,轻描淡写,却是釜底抽薪。钩戈夫人在廊下熏香炭中加料的手段,从今日起彻底断了。刘彻没有点破,没有问罪,只是悄无声息地掐掉了那条路。

太监退下后,刘彻搁下笔,看了一眼窗外。初冬的天空灰蒙蒙的,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亮的声响。他想起昨夜朱星悦扑进他怀里说“我害怕”时,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那阵风声来得蹊跷。可她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来找的人是他。那就够了。至于那风声是怎么回事,他不打算深究。

有些事,不必查得太清楚。

朝堂之上,大臣们的反应则复杂得多。

御史大夫张汤在散朝后与几位同僚低声议论:“甘泉宫那位,最近动作太多了些。前些日子送玉镯,如今又闹出撞邪的传言,怕是有人在背后……”

旁边的大臣接口道:“听说昨夜的风声传到陛下那边时,那位新封的夫人正好在宣室殿中,吓得跑去抱了陛下。”

张汤皱了皱眉:“那位夫人倒是聪明。不管风声是真是假,她去陛下怀里一躲,什么嫌疑都洗清了。”

“可那风声到底是谁弄出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甘泉宫的宫人被严令封口,什么话都问不出来。而宣室殿那位,昨日一整天都在皇后那边走动,回偏室时连衣裳都没换,根本不可能做什么手脚。

“那就是真撞邪了?”有人小声问。

张汤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邪。多半是有人借了风声,做了该做的事。”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朝堂上的议论像水面上的波纹,几圈之后就散了。大臣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匈奴的边报、关中的粮运、年关的祭祀,桩桩件件都比后宫的风声要紧。

钩戈夫人的惊吓,像一颗投进水里的石子,起初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慢慢沉了下去,只在水底留下一道淡淡的、无人看见的痕。

到了傍晚,宫中各处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甘泉宫的偏殿中,钩戈夫人还蜷在榻上,脸色青白,目光涣散。她已经躺了一整天,太医开的安神汤喝了两碗,依然止不住手脚的冰凉。

“夫人,”心腹宫女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碗热粥,“您多少用些东西吧。”

钩戈夫人没有动。

她盯着头顶的帐幔,那上面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昏暗的烛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那些阴影在她眼中缓缓晃动,像是昨夜镜中那个看不清脸的白衣影子。

她闭上眼,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更不知道它会不会再来。她只知道,那几样新制的物件全都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连渣都没剩。

而她送出去的那对玉镯,大概也永远不会再有回音了。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渗进来,带着初冬干冷的气息。偏殿中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微微晃动,像是有个极细极长的轮廓,从墙角缓缓划过。

钩戈夫人猛地睁大了眼。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天幕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完甘泉宫事件后各方的反应,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汉武帝的做法很聪明。”他说,“他没有追查风声的来源,没有质问钩戈夫人,只是把熏香炭的供应换成了内务府。不问罪,不点破,釜底抽薪。那女人以后想动手脚,连材料都拿不到了。”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而且朝臣们虽然议论,但也没有人真的去追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像一场没来由的风,吹过就算了。”

“可钩戈夫人心里那道痕,”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钩戈夫人苍白的面容上,“怕是永远都消不掉了。那口泉没有伤她,只是让她看了看自己心里的东西。那些恐惧、那些算计、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她全都亲眼看到了,在镜子里。”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陛下说那口泉没有伤她,可臣妾觉得,它用了一整夜,把钩戈夫人后半辈子的噩梦都种下了。”

【大清·紫禁城·延禧宫】

李易欢坐在窗前,看完天幕上宫中和朝堂的反应,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汉武帝没有追查。皇后没有追问。太子没有插手。大臣们议论几句便散了。那阵风过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钩戈夫人缩在偏殿中瑟瑟发抖的样子,所有看到天幕的人都记住了。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不再痛了,也不再闷。灵泉空间替她把所有的暗箭都挡在了外面,还顺便回头吓了射箭的人一跳。

“那口泉,”她低声说,“真的替她做了好多事啊。”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初冬干爽的气息。她拢了拢衣襟,看着天色慢慢暗下去,心里一片宁静。

【大清·寻常巷陌】

茶楼里今天格外安静。

所有人都看到了天幕上各方反应,也看到了钩戈夫人缩在偏殿中发抖的样子。说书人站在台上,没有拍醒木,只是缓缓开口:

“诸位,今天老朽只说一件事——那道痕,不是留在墙上的,是留在人心里的。钩戈夫人送出去的那些东西,从此再也不会出现了。她心里那面镜子,从此再也不敢照了。”

台下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道:“可她还会再送别的东西吗?”

说书人看着那个人,目光平静:“她不会了。因为她不知道她送出去的东西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下一次她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还会不会有人对她笑。害怕未知,比害怕已知更管用。”

说完这句话,他下了台。

茶楼里只留下一片安静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汉武帝时空·未央宫·偏室】

夜深了。朱星悦坐在灯下,手里捧着那卷写好的家谱,又打开看了一遍。那行“朱星悦,汉宫刘彻之妻”安安静静地躺在帛面上,墨迹已经干透了,稳稳的,像是长在了上面。

她看了一会儿,把家谱仔细卷好,放回妆奁里。小夭在一旁打着呵欠问:“夫人,您都看了一百遍了,还不腻啊?”

“不腻,”朱星悦拍了拍妆奁盖子,“再看一百遍也不腻。”

小夭笑着摇头,出去打水了。

朱星悦躺到榻上,盖好被子,看着窗外的月光。初冬的月亮又冷又亮,照得窗棂上那些细小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她闭上眼。

那阵风声她再没听到过。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大概不会再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送到她门口来了。

她不知道是谁替她做了那些事——刘彻没有提,宫里没有人提——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保护她。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温温热热的,像有一口泉水在地下慢慢流淌。

“谢谢你,”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不管你是谁。”

灵泉空间的水底泛起一圈极淡的银光,一闪即逝,像是一个无声的、温柔的回应。

窗外那轮月亮照在未央宫的飞檐上,把整座宫殿笼在一片安详的银白中。没有风声,没有异响,只有夜,安静地铺在每一座殿宇的顶上,像一床盖住整个长安城的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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