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的事落定之后,朱星悦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那卷帛书被她仔细收在了妆奁中层,压在金册下面,每天早晚都要打开看一眼,确认那行字还在——“朱星悦,汉宫刘彻之妻”。每次看到,嘴角都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小夭和小莲私下打赌主子今天会看几遍,小夭赌六遍,小莲赌九遍。结果朱星悦那天看了十一遍,小夭输了一顿桂花糕。
隔日一早,朱星悦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带着小莲去了椒房殿。
卫子夫皇后早就在殿中等候了。她年过四旬,面容端庄温厚,眉眼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见朱星悦进来,不等她行完礼,便亲自上前扶起她来:“天冷,快坐下说话。”
朱星悦在皇后下首坐了,宫女端上热茶。卫子夫打量了她片刻,目光温和:“上回送去的冬衣,可还合身?若尺寸不合适,让尚衣局再改。”
“合身的,”朱星悦连忙道,“那件冬衣臣女试了,暖和又合体,皇后娘娘费心了。”
卫子夫笑着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既入了陛下的册籍,便是宫里的人了。往后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来椒房殿说。”
这话说得不重,却透着一种真切的善意。朱星悦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多谢皇后娘娘。”
两人正说着话,太子刘据恰好来椒房殿请安。看到朱星悦也在,微微一愣,随即行了个平礼:“夫人。”
朱星悦起身回礼。刘据看了她一眼,目光比从前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亲近。阳石公主的事,他一直记着朱星悦的恩情。他坐下后,主动问了一句:“夫人近来在宫中可还习惯?”
“承太子殿下关心,一切都好。”
卫子夫看着儿子与朱星悦说话的样子,嘴角含着笑,没有插话。等刘据请完安离开后,她才拉着朱星悦的手轻轻拍了拍:“陛下身边能有个贴心的人,本宫心里也踏实。你年纪虽轻,却是个明白人,往后在陛下跟前,多劝着他歇息些。他这个人啊,一忙起朝政来就忘了时辰。”
朱星悦认真应了:“臣女记下了。”
从椒房殿出来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朱星悦走在回廊上,觉得今日的风都比往日轻快些。皇后待她客气又真诚,太子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她在这宫里的路,正在越走越宽。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椒房殿的这段时间里,她的灵泉空间做了一件事。
甘泉宫中,钩戈夫人正坐在内殿中,面前摆着几样新制的物件。一枚掺了寒性香料的香囊、一对抹了慢性毒粉的耳坠、一盒表面涂了致幻脂膏的胭脂。她正打算寻个由头差人送去偏室——“恭贺夫人新封”的名义,光明正大。
可她刚起身去拿锦盒,忽然听到一阵风声。不是寻常的风声,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带着呜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哭泣的风声。
钩戈夫人猛地转头。殿中空无一人,宫女都在外间。可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极快极快,像是有人从殿梁上飘过去。
她手一抖,锦盒掉在了地上。
那几样东西滚落出来,香囊散开,耳坠弹出,胭脂盒摔裂。可就在它们落地的瞬间,地面像是生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那层水光漫过那几样物件,无声无息地裹住了它们,然后连同物件一起消失在了空气中。
钩戈夫人瞪着眼,看着地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愣了好一会儿。
“夫人?”外间的宫女听到声响连忙进来,“怎么了?”
钩戈夫人张了张嘴,想说“那几样东西不见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说出那几样东西的存在,否则就是在自证歹意。她只是摆了摆手:“没事,手滑了。”
宫女应声退下。
可钩戈夫人知道那不是手滑。
她站在原地,背脊阵阵发凉。殿中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人的目光,是一种更冷的、更空的、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注视。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缕气从地缝里钻出来,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中。
“赵婕妤……你送的东西……我收走了……”
钩戈夫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猛地扫视四周,门窗都关着,殿中只有她一个人。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像风穿过骨骼的缝隙,凉飕飕的,贴着她的耳廓钻进来。
“那对镯子……那枚香囊……那些胭脂……我都收了……下次还送吗……”
钩戈夫人的腿一软,跌坐在榻上,浑身发抖,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她捂住耳朵,可那个声音像是从她脑子里长出来的,捂也捂不住。
“赵婕妤……你看着我……我在这里……”
她猛地抬头,殿中的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的面孔——不是她的面孔,是一个看不清脸的、穿着白衣的影子,长发垂落,飘在镜面中,正对着她笑。
钩戈夫人尖叫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内殿。
她冲出去之后,殿中的空气恢复如常。镜中的白衣影子缓缓淡去,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地面上残留的极淡的水光也渐渐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可钩戈夫人看不到的是,在她冲出殿外的同一刻,甘泉宫四面的墙壁上浮现出无数道细长的影子,像是无数个白衣少女同时站在不同的角落,无声地注视着同一个方向。那影子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面宫墙,又在一片水光中同时消失。
整整一个时辰,甘泉宫中回荡着那种低低的、似哭似笑的风声。
没有人敢靠近。
钩戈夫人躲在偏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抖了一整个时辰。她身边的心腹宫女也吓得脸色发白,可她们什么都看不到,只知道夫人忽然像疯了一样从内殿冲出来,然后就开始发抖,怎么问都不说话。
灵泉空间在水中轻轻漾开一圈涟漪,像是一个无声的微笑。
它收了那些脏东西,进了空间深处,用灵泉水一遍一遍地洗过,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就那么安静地沉在水底,再也害不了任何人。
而那些白衣的影子,它只是让甘泉宫的人“看一看”而已。不看白不看。
朱星悦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回到偏室时,小夭正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小夭迎上来道:“夫人,您方才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朱星悦停下脚步:“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甘泉宫那边传来的,”小夭压低声音,“像是风声,又不太像,呜呜咽咽的,怪吓人的。”
朱星悦侧耳听了听,确实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声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清。她皱了皱眉,那声音时断时续,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哭泣,又像是夜风穿过空巷。
她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那声音不尖锐,不刺耳,可它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整个人都跟着发紧,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梳子,轻轻刷过她的脊柱。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毛毛的,不由自主地往宣室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去陛下那儿坐坐。”她说。
小夭还没应声,她已经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裙摆被风带起来,急匆匆地掠过回廊。
宣室殿中,刘彻正批折子。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到朱星悦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微微发白的表情。他放下朱笔,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快步走到他身边,毫不犹豫地扑进了他怀里。
“夫君,”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常有的怯意,“什么声音啊?我害怕。”
刘彻被她撞得往后靠了靠,下意识伸手环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他没有急着问,只是先收紧了手臂,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低声问:“怎么了?听到什么了?”
“不知道,”朱星悦的声音还是闷在他胸口的衣料里,“从甘泉宫那边传过来的,呜咽呜咽的,像有人在哭,又像风。我说不上来,就是听起来心里发毛。”
刘彻的目光微微一动。甘泉宫——钩戈夫人的住处。他没有多说,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触碰:“没事,朕在。不用怕。”
朱星悦在他怀里缩了缩,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那阵若有若无的风声还在远处飘荡,可被他的心跳声和体温一盖,似乎也没那么吓人了。她在他怀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鼻尖微微泛红,小声嘟囔了一句:“臣女以前什么都不怕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听到那声音就觉得浑身发凉。”
刘彻低头看着她,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她泛红的鼻尖:“不怕了,朕在。”
朱星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沉稳的、笃定的光,像是天塌下来他也能帮她撑着似的。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重新把脸靠回他肩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嗯,不怕了。”
殿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可宣室殿内暖和得很,熏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在两个人身上,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刘彻一手环着她,一手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他的折子。朱星悦就那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笔尖落在竹简上细微的沙沙声,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她在刘彻怀中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嘴角微微弯着,像是什么梦都没有做。
而甘泉宫中,那阵风声终于在满一个时辰之后停歇了。
钩戈夫人蜷在偏殿的角落里,脸色青白,浑身湿透,不知道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她睁着眼,盯着空荡荡的殿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喃喃自语什么。
没有人敢问她。
直到第二日,甘泉宫的宫人才敢轻手轻脚地进去收拾。内殿中什么都没少,只是地面有一小片潮湿的痕迹,像是什么液体洒过又干了。钩戈夫人新制的那几样物件,全都不见了。
宫人不敢声张,悄悄把那片潮湿擦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钩戈夫人知道,那几样东西,再也回不来了。而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注视着的感觉,她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天幕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完天幕上灵泉空间化作白衣少女惊吓钩戈夫人的画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口泉……”他清了清嗓子,“倒是会吓人。”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表情复杂:“它把那几样毒物收了,又化作鬼影去吓了钩戈夫人一个时辰。虽然没有伤她性命,可那一番惊吓,比什么刑罚都管用。”
“钩戈夫人怕是再也不敢给朱星悦送东西了。”李世民摇了摇头,忍住了笑,“那口泉护起短来,还真是不讲道理。”
长孙皇后也弯了弯嘴角:“不过它知道分寸。只吓了一个时辰,没有伤人。而且朱星悦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只听到风声跑去汉武帝怀里撒娇了。那口泉连她的反应都算好了——它吓完人,转头就让宿主去找汉武帝抱了。”
李世民终于笑出声来:“这口泉,成精了。”
【大清·紫禁城·延禧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灵泉空间吓钩戈夫人的画面,先是愣住,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
那口泉在替妹妹收拾那些暗地里伸过来的手。它不声不响地收了毒物,又化作白衣少女去惊吓钩戈夫人,整整一个时辰的风声和影子,足够让那个女人做上大半年的噩梦了。
而妹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听到风声,跑去找汉武帝,抱着他叫“夫君”。
李易欢轻轻笑了一声,笑完眼眶又有些发酸。妹妹被人护着的感觉真好——被那口泉护着,被汉武帝护着。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害怕了就扑进那个人的怀里,有人替她挡住所有的暗箭。
“星悦,”她对着天幕轻声说,“你只管怕,有人替你挡。”
【大清·寻常巷陌】
茶楼里今天格外热闹,不是因为什么大事,而是因为大家都看到了灵泉空间吓钩戈夫人的画面。
“你们看到了吗?那口泉化成了白衣姑娘!在镜子里对钩戈夫人笑!”
“啧啧啧,钩戈夫人脸都吓白了,缩在角落里抖了一个时辰!”
“活该!谁让她天天往人家送毒物!”
说书人站在台上,拍了一下醒木:“诸位,今天这个故事,老朽只说一句——那口泉有灵性,它不伤人,只吓人。可它吓起来,比伤人还管用。钩戈夫人以后夜里怕是都不敢照镜子了。”
台下哄堂大笑。
有人笑着笑着,又低声说了一句:“不过那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听到风声就去汉武帝怀里撒娇了。汉武帝哄她的时候,好温柔啊。”
说书人看了那人一眼,点了点头:“因为她有人哄。这就是她和钩戈夫人的区别——一个有人哄,一个只能自己缩在角落里发抖。”
笑声渐渐收了。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那口泉给的,不只是一场惊吓,是一个干干净净、有人护着的后半辈子。
而那个缩在甘泉宫角落里的钩戈夫人,她这辈子都不会明白了。
【汉武帝时空·未央宫·宣室殿】
朱星悦在刘彻怀中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他批完的折子已经摞了厚厚一沓。她连忙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陛下怎么不叫臣女?臣女睡了多久?”
“没多久,”刘彻活动了一下被她压麻了的手臂,“一个多时辰。”
“啊?”朱星悦更不好意思了,“臣女压着陛下的手了?”
刘彻没接话,只是把那只手抬起来活动了两下,然后重新伸过去,把她又揽回了怀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朱星悦窝在他怀里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想吃桂花糕。还有温的米酒。”
“行。”刘彻朝外头喊了一声,“传膳。”
晚膳送到的时候,殿外的风已经停了。甘泉宫那边的风声消匿得无影无踪,整座未央宫在夜色中安静得像一池平静的水。
朱星悦坐在刘彻对面,咬了一口桂花糕,又抿了一口温米酒,觉得今日的桂花糕格外甜。她不知道那阵风声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钩戈夫人那边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宣室殿温暖的烛光里,面前有桂花糕和温米酒,对面坐着的那个人,会让她靠在他怀里睡一个多时辰。
这就够了。
她伸手,越过案面,碰了碰刘彻的手背。刘彻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反而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殿外的月光照进来,铺在两个人的手上,银白温润。
灵泉空间在水底深处安静地亮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