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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星悦

钩戈夫人生产了。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甘泉宫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啼。太监一路小跑报入未央宫——钩戈夫人诞下皇子,母子平安。刘彻闻讯,虽面上波澜不惊,但朱星悦注意到他批折子的笔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只是嘴角微微松了松。

毕竟是他的骨肉,毕竟是老来得子。

朱星悦端汤进殿时,刘彻正在听太监禀报甘泉宫的情形。她安静地放下汤碗,退到一边,没有出声打扰。刘彻听完汇报,挥退了太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朱星悦想了想,诚实地答道:“臣女想问陛下高兴吗,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陛下添了皇子,自然是高兴的。”

刘彻放下碗:“朕的高兴和你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朕高兴的是,”刘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沉沉的认真,“这件事没让朕操心。朕不用在钩戈夫人和你之间做选择。”

朱星悦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汉武帝这样的人物,说出“不想做选择”这句话,等于已经做出了选择。

“陛下不必为臣女为难,”她说,“臣女不是来让陛下为难的。”

刘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已经比从前熟练了许多。

钩戈夫人产后的第三天,抱着新生的皇子在甘泉宫中设了满月宴——其实离满月还差些日子,但她等不及了,急着向所有人展示她手中的筹码。刘彻没有拒绝,毕竟皇子是自己的血脉,洗三礼总要办的。朱星悦自然也收到了请帖,是钩戈夫人身边的宫女亲自送来的,笑容恭敬,言辞恳切。

小夭拿着请帖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不对劲:“主子,钩戈夫人之前给您下药,如今倒请您去吃酒,这里面会不会又有诈?”

“有诈也得去,”朱星悦把请帖收好,“她是妃,我是臣女。她下了帖子,陛下也准了,我若不去,反倒落了把柄。”

小莲担忧地说:“那奴婢们跟紧主子。”

朱星悦笑了笑:“怕什么,宫里人多眼杂,她不敢在明面上做什么。”

话虽如此,去赴宴之前,朱星悦还是悄悄从灵泉空间中引了一丝灵力护在周身。灵泉空间与她心意相通,能感知到危险的气息,虽然她如今还无法完全掌控它的全部力量,但用来护身总是够的。

甘泉宫中张灯结彩,宾客往来,一派喜气洋洋。钩戈夫人坐在主位上,怀中抱着裹在红缎中的新生儿,面上带笑,仪态端庄,目光扫过进门的朱星悦时,笑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朱姑娘来了,”钩戈夫人的声音柔婉动听,“快请坐。本宫一直想当面谢你,那日送了碗汤过去,本想聊表心意,却听说姑娘没喝。是嫌本宫的手艺不好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旁人听来只当她是一片好意被拒,略显委屈。若朱星悦应得不好,倒成了她不知好歹。

朱星悦笑着行了一礼:“夫人误会了。那日臣女恰巧身子不适,御医叮嘱了不能进补,实在不敢辜负夫人的一番心意。臣女心里一直念着夫人的好,今日来道贺,特备了一份薄礼。”

她递上一个小锦盒,里面是她亲手用灵泉水调的安神香丸,对产后恢复大有裨益,但旁人看不出来其中玄机。钩戈夫人接过锦盒,打开闻了闻,确实是一股清雅好闻的药香,挑不出什么毛病,便笑着收下了。

宴席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朱星悦坐在末席,安静地喝着杯中的桂花酿,目光偶尔扫过主位上的钩戈夫人。那女人抱着孩子,低头哄弄的样子确实有几分母性的温柔,可她抬眼看向朱星悦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冷意,朱星悦看得清清楚楚。

宴到中途,钩戈夫人抱着孩子起身,说要回内殿喂奶。朱星悦也起身去更衣,两人在廊下碰了个照面。钩戈夫人停下脚步,怀中的孩子睡得正熟,小脸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

“朱姑娘,”钩戈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从天而降,落入陛下的怀里,本宫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夫人请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朱星悦看着钩戈夫人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认认真真地回答:“臣女想要的东西,夫人不会信。”

“你说说看。”

“臣女想让他不那么累。”

钩戈夫人愣了一愣,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让陛下不那么累?朱姑娘,你在这宫里待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陛下的累是谁给的?”

朱星悦没有回答。

钩戈夫人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了:“是这江山,是这天下,是那些永远打不完的仗、永远喂不饱的野心、永远不够用的时间。你一个人,能替他分担多少?”

她说完,抱着孩子转身走了,裙摆在廊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朱星悦站在原地,看着钩戈夫人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女人其实也不容易。怀着孩子守在宫里,看着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夺走了帝王的目光,能忍到今天才说这些,已经算克制了。

但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她来了,落在了刘彻怀里,那就是她的命。她认这个命。

宴席散后,朱星悦带着小夭小莲回偏室。夜风微凉,桂花香从御花园中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得有些发腻。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心上,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主子?”小夭察觉到她的异样,“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朱星悦揉了揉胸口,“可能是方才桂花酿喝多了,有些上头。”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刻,千里之外的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女子也在同一瞬间捂住了胸口。

【大清·紫禁城·延禧宫】

李易欢正坐在窗边绣花,忽然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煞白,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宫女惊慌地跑过来。

李易欢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那股痛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消散了。她直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除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剧痛外,没有任何异样。

“没事,”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勉强笑了笑,“可能是坐久了,岔了气。”

宫女还是不放心,要去请太医,被李易欢拦住了。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绣绷,上面绣的是一枝桂花,金色的碎花缀满枝头,和她方才看到的天幕上一模一样——妹妹那边,正在桂花飘香的季节里。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已经不痛了,但那种被撞击的感觉还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怎么回事呢?

她想不明白,也没有深想。

而此刻,朱星悦已经回到了偏室。她喝了一杯温水,胸口的闷胀感渐渐消了,便没放在心上。灵泉空间在她体内安静地流转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将方才那一瞬间她受到的某种微妙冲击悄无声息地引流去了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通往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女子。

两个人都不知道。

灵泉空间的绑定,是它自发完成的。在朱星悦从天上落入刘彻怀中的那一刻,灵泉空间便感知到了这个时空与那个时空之间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李易欢的血脉与朱星悦同源,灵泉空间选定了她作为宿主的“安全阀”。宿主所受的伤害,可以转移出去,确保宿主在灵泉空间尚未完全开启之前,不会被任何意外重创。

代价是,李易欢会承受那些伤害。

这是空间的自我保护机制,自动触发,不问宿主是否同意。

朱星悦不知道,李易欢也不知道。

命运在那一天,把两个时空的两个女子,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绑在了一起。

甘泉宫的满月宴之后,钩戈夫人消停了一段时间。她有了皇子傍身,言行举止比从前稳重了许多,宫人们私下议论,都说夫人做了母亲之后性子变了不少。但朱星悦心里清楚,那只是一层表象。

十月末,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霜。

这天夜里,朱星悦照例端了安神汤去宣室殿。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甜香——不是桂花,不是兰草,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有些刺鼻的香气。灵泉空间在她体内微微动荡了一下,像是在预警。

她停住脚步,仔细嗅了嗅,那香味已经散了,像是被夜风吹走了。她皱了皱眉,还是走了进去。

刘彻正在案后闭目养神,听到她的脚步声也没睁眼,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放松的姿态。朱星悦放下汤碗,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

“陛下今日累了吧?”

“嗯,”刘彻的声音带着鼻音,“匈奴那边又送了国书来,说是想和亲。一群狼子野心的东西,打着和亲的幌子来讨便宜。”

朱星悦的手指轻轻按压着他的眉骨:“陛下不会答应的吧?”

“朕什么时候答应过和亲?”

朱星悦笑了一声:“臣女就说,陛下不是那种人。”

刘彻睁开眼,伸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将她拉到身侧:“你倒是对朕有信心。”

“臣女对陛下的信心,比臣女对自己的信心还多。”

刘彻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殿外的霜风刮过窗棂,发出低低的呼啸声,殿内却温暖如春。

朱星悦靠在他身边坐下,头微微倾斜,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安宁。

可朱星悦鼻尖又嗅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她抬起头看了看殿中的熏炉,炉中烧的是寻常的龙涎香,没有异常。她又看了看窗棂,窗子关得好好的,风灌不进来。

那股香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没有说出来。但灵泉空间在她体内暗暗流转,将她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那一夜,她睡得并不踏实。

而与此同时,紫禁城延禧宫中,李易欢又一次在睡梦中被胸口突如其来的剧痛惊醒。她猛地坐起身,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一次的痛比上一次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穿透了她的胸膛。

宫女掌灯进来,吓得脸色发白:“娘娘!奴婢去请太医!”

“别……别去,”李易欢的声音虚弱却坚定,“没事,做了个噩梦。”

她重新躺下,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口的痛楚已经消散了,可她的心跳却快得离谱,像是刚刚被什么力量狠狠撞了一下。

她闭着眼,想起天幕上的妹妹——妹妹那边,现在是夜晚了吧?妹妹睡得好吗?汉武帝在她身边吗?

她没有答案。

她只是隐隐觉得,这两次胸口的剧痛,来得太巧了些。

可她没有往深处想。

因为在那个时空里,朱星悦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觉得那几日胸口的闷胀感反反复复,时有时无,问了御医也只说是秋燥气滞,多喝些润肺的汤水就好了。她把灵泉水兑进自己的茶里喝了几日,闷胀感确实消了不少,便没再在意。

灵泉空间在她体内安静地流转着,将那些她察觉不到的暗箭一一挡下、转移、消弭。

那些暗箭来自何方,没有人知道。

但甘泉宫中,钩戈夫人抱着一岁的皇子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梧叶,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她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的是她从边地弄来的秘制香料,无色无味,点燃后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丝极淡的甜香,旁人闻不出异样,只当是熏香浓了些。

那香料会让人渐渐心力交瘁,胸腹间时时作痛,像是得了什么缠绵的病症,查不出根源,治不好本元。她给宣室殿的熏炉换过一次料,也往朱星悦偏室的方向遣人洒过一回——都在深夜,都在无人注意的时候。

可奇怪的是,朱星悦没有倒下去。

钩戈夫人的目光冷了冷,将香囊收入袖中。她不知道自己的暗箭去了哪里,但她知道,那张从天而降的面孔,依然每天端着汤走进宣室殿,笑着、活着、稳如泰山。

那就再等等。

总有箭矢落地的日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落地的箭矢,已经在另一个时空里,扎进了另一个女子的胸膛。

【天幕】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完天幕上钩戈夫人下暗香、朱星悦胸痛、李易欢被转移伤害的画面,眉头紧皱。

“这个灵泉空间……把朱星悦和她姐姐绑在一起了。”他的声音凝重,“而且是单方面的绑定。朱星悦受的伤,都转到了李易欢身上。两个人都不知道。”

长孙皇后的脸色也变了:“这太凶险了。朱星悦不知道有人要害她,就不知道有人在替她挡箭。万一钩戈夫人的手段越来越重,李易欢那边……”

“扛不住。”李世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李易欢只是一个普通的妃嫔,没有灵泉护体,没有特殊手段,她只能硬扛那些伤害。如果钩戈夫人的暗箭再狠一些,李易欢可能会死在紫禁城里,而朱星悦还蒙在鼓里。”

殿中沉默了很久。

长孙皇后忽然说:“陛下,这个灵泉空间……它为什么要选李易欢?”

李世民想了想:“血脉。她们是亲姐妹,血脉同源。灵泉空间要找一个宿主之外的人来承载伤害,最佳的选择就是与宿主血脉最近的人。李易欢是朱星悦的姐姐,又是另一个时空的人,不会影响大汉这边的局势。空间选她,是最合理的方案。”

“可这对李易欢太不公平了。”

“天地不仁,”李世民的声音很低,“灵泉空间是天地所生,它不讲公平,只讲规则。”

【大明·洪武年间·应天府】

朱元璋看完天幕,霍然起身,把面前的茶案撞得哐当一声。

“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他吼道,“那丫头在汉武帝那边挨刀子,挨完了全扎她姐姐身上?她姐姐什么都不知道,平白无故替她受罪?”

马皇后连忙按住他的手臂:“陛下,您冷静些。”

“朕冷静不了!”朱元璋喘着粗气,“她姐姐在大清那边本来日子就不好过,现在还得替妹妹挡暗箭,这他娘的算什么?那灵泉空间凭什么替她做决定?她同意了没有?”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陛下,灵泉空间没有恶意。它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宿主。”

“那她姐姐呢?她姐姐就不是人了?”

“她姐姐也是人,”马皇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可灵泉空间不认人情。它只认血脉和规则。这件事……恐怕只有等朱星悦自己发现,才能解开。”

朱元璋一屁股坐下,捂着脸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丫头要是知道了,心里该多难受。”

马皇后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大清·紫禁城·延禧宫】

李易欢又一次从胸口的闷痛中醒来。

这一次不是剧痛,而是一阵持续的、沉甸甸的闷压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上气。她坐起身,抚着胸口,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窗外——天幕没有亮,夜晚静悄悄的,什么异样都没有。

但她的胸口在痛。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妹妹的脸,妹妹的笑容,妹妹在天幕上端着汤走向汉武帝的背影。

“星悦,”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是不是……又受了什么伤?”

没有人回答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几息之前,甘泉宫中钩戈夫人刚刚将一枚新的香囊投入了铜炉。那香囊里的秘制香料比上一回浓了三倍,朱星悦站在廊下时鼻尖微微一动,只嗅到一丝异香便快步走开了。灵泉空间在她体内猛地涨了一瞬,将那缕侵入的气息裹住、转移、送出。

然后,李易欢在延禧宫中,生生挨了那一记。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心口闷得厉害,像被人攥住了心脏,攥得她眼前发黑。

宫女急得团团转,要去请太医,李易欢摆了摆手,哑声道:“不必……歇一歇就好了。”

她躺回床上,侧过身,把自己蜷成一团。

胸口还在闷痛,可她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天幕上妹妹笑着把桂花糕递到汉武帝嘴边的画面。妹妹笑得那么开心,眉眼弯弯的,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姑娘。

李易欢也弯了弯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没事的,”她对空气说,“姐姐替你扛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扛。但她知道,只要妹妹能继续那样笑着,她扛多少都愿意。

【大清·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帝看完天幕,沉默了整整一刻钟。

他身边的太监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皇帝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个灵泉空间,”康熙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把李易欢当成了什么?”

没有人敢回答。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延禧宫的方向。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在那个宫殿里,有一个女子此刻正捂着胸口,在黑暗中独自承受着她不该承受的痛。

他忽然很想去看看她。但他没有动。

因为去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要说——“你的妹妹在另一个时空替你扛着她不知道的暗箭?”不,他不能。天幕上发生的事,他在这个时代不能提,提了就是妖异之言,就是扰乱朝纲。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个方向,什么都做不了。

“传旨,”康熙开口,“明日去延禧宫用早膳。”

太监连忙应声。

康熙没有解释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个女子在黑暗中独自承受的时候,身边至少应该有一盏灯。

【大清·寻常巷陌】

京城的百姓们今夜格外沉默。

天幕上发生的事,他们都看到了——钩戈夫人下暗香,朱星悦闻到但不知道危险,然后画面一转,紫禁城延禧宫中,李易欢捂着胸口醒了过来。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懂灵泉空间的运作,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一件事:那个在大清宫中的姐姐,在替她远在汉武帝时代的妹妹受苦。

茶楼里,说书人站在台上,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

台下有人忍不住问:“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啊。”

说书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老朽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姐姐什么都不知道,可她替妹妹扛了。没有人告诉她扛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扛的是什么,可她就是扛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这大概就是做姐姐的吧。”

台下没有人笑,没有人拍桌子,所有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有人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有人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有人眼眶泛红,有人低下头假装喝茶。

窗外的夜风卷着梧桐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这个时代里所有无声的姐妹情,发出一点点细微的声响。

【大明·永乐年间·北京】

朱棣站在殿门口,天幕上的画面已经消散了,他还是一动不动。

他想的不是灵泉空间,也不是钩戈夫人的暗箭。

他想的是李易欢在黑暗中说出的那句话——“没事的,姐姐替你扛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扛什么,但她扛了。因为那是她妹妹。

朱棣想起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他这一生,杀过兄弟,囚过侄子,坐上这个位置手上沾满了亲人的血。他以为帝王之家不讲骨肉亲情,可此刻,一个深宫中

中的女子,用一句没人听见的轻语,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他转过身,走回殿中,在龙椅上坐下。

“来人,”他说,“把朕书房里那盏琉璃灯,送到延禧宫去。”

太监愣住了:“陛下,延禧宫不在咱们这里……”

“哦,”朱棣恍然,“忘了。”

他苦笑了一下,挥了挥手:“算了,退下吧。”

殿中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天幕上李易欢蜷缩在床上的身影。

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李易欢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扛不住的时候,就说出来。”

可他知道,那个女子没有地方可以说。

她的妹妹在天上,她的丈夫在宫里,她的孤独在骨子里。

她就那么扛着。

【大清·明珠谷】

李定国看完天幕,没有像往常一样破口大骂。

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溪水中倒映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沐剑声站在他身后,也不敢出声。

过了不知多久,李定国终于开口了:“剑声,你说李易欢……为什么要替公主扛?”

沐剑声想了想:“因为她是公主的姐姐。”

“可她妹妹恨她,她知道吗?”

“她知道。”

“那她还扛?”

沐剑声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将军,做姐姐的,不一定非要妹妹领情才去做。做了,是因为她是姐姐。”

李定国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李易欢入清宫时的样子——穿着满人的衣裳,梳着满人的发髻,笑着给康熙奉茶。那个时候,他气得摔了杯子,骂她丢了祖宗骨气。

可现在,他忽然想对她说一声:姑娘,对不住。

你扛了那么多,我们都不知道。

今晚的月色格外凉。

偏室中,朱星悦翻了个身,忽然睁开眼。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痛,很安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好好护着。灵泉空间在她体内悠悠地转着,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她不知道方才发生过什么。

但她忽然很想念姐姐。

那种想念来得毫无缘由,像是夜风忽然吹开了一扇很久没开的窗。她想起小时候和姐姐一起采莲蓬,姐姐掉进了水里,她伸手去拉,结果两个人一起掉了进去,被大人捞上来的时候还在互相埋怨。

那时候她们还小,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朱星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

“姐姐,”她轻声说,“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时空的延禧宫中,同一个夜晚,李易欢也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

“妹妹,姐姐挺好的。”

两个时空,两句话,像两片落在不同水面上的桂花。

各自飘荡,各自安放。

谁也不知道,那两片桂花下面,系着同一根丝线。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朱星悦还是会端着汤走进宣室殿,笑着对刘彻说:“陛下,今天想喝什么汤?”

李易欢也会照常梳妆、照常绣花、照常在这座她选择了留下的宫里,安安静静地过她的日子。

那根丝线还在。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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