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克回到罗马的时候，已经是周四的凌晨了。
从沃尔泰拉到罗马，坐火车只要一个多小时，但他没有坐火车。他跑回来的。沿着高速公路，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托斯卡纳的丘陵，穿过拉齐奥的平原，在凌晨三点抵达了罗马的郊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也许是因为火车太慢。也许是因为他需要把自己的身体逼到极限，才能让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停下来。阿罗的微笑，凯厄斯的冷眼，马库斯的沉默，简的那句“那我帮你”——所有这些声音在他的脑子里打架，像一群被困在罐子里的蜜蜂。
他需要见到莱昂。
不是等到早上六点四十五分。是现在。
他站在莱昂宿舍楼的对面，看着那栋四层的古老建筑。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除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那一间——那里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那是莱昂的房间吗？亚历克不知道。他没有进去过，不知道莱昂住在哪一间。他只知道莱昂每次下课都从侧门出来，每次回宿舍都消失在正门里。他知道莱昂走路的节奏，知道莱昂笑起来的声音，知道莱昂喜欢吃开心果味冰淇淋但偶尔会选榛子味因为想换换口味。
但他不知道莱昂睡在哪扇窗户后面。
这很荒谬。一个八百岁的吸血鬼，沃尔图里最强的卫士之一，站在一栋学生宿舍楼下，试图从几十扇窗户里找出他的——他的什么？
他的朋友？
他的什么？
亚历克靠在对面建筑的墙壁上，看着那栋楼。
凌晨的罗马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偶尔吹过，把某个窗台上的花盆吹得轻轻晃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
那条消息还在。莱昂昨天下午发的：“你到了吗？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莱昂”
他没有回复。
他应该回复。
亚历克打了几个字：“我回来了。”
还没发送，又删掉了。
太早了。凌晨三点。莱昂在睡觉。他不应该吵醒他。
但他又想：如果莱昂醒来，看到他的消息，知道他已经回来了，会不会在黑暗中笑一下？会不会在困意中迷迷糊糊地回一句“太好了”？会不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带着“他回来了”的安心感继续睡？
亚历克重新打了几个字：“我回来了。早上六点四十五，老地方见。”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靠在那面墙上，开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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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五分。
莱昂从那扇门里跑出来。
他不是走出来的——是跑出来的。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围巾都没系好，一端拖在地上，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位，头发比平时更乱，像是洗了头没来得及吹，还有水珠挂在发梢上。
他跑到亚历克面前，气喘吁吁。
“你——你真的回来了——”
他的眼睛下面是青色的，像是没睡好。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亚历克问。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心虚。
“你怎么知道？我用了遮瑕的。”
“你没有用遮瑕。”
“好吧，我没有用遮瑕。”莱昂挠了挠头，“我昨晚一直在看手机。你说你很快回来，但你没有说‘很快’是多久。我怕我睡着了你发消息来我听不到，就把手机攥在手里了。结果我一晚上醒了大概——八次？九次？每次醒来都看手机，你一直没发消息来。然后凌晨三点多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笑容变得柔软了。
“你发了。”
“嗯。”
“我看到的时候想给你回，但我想你可能在睡觉，不想吵醒你，就没回。”莱昂仰头看着他，“然后我就一直醒着，等天亮。”
他打了一个哈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但我很开心，”他说，哈欠还没打完就开始笑，声音含混不清，“你回来了。”
亚历克看着他。
他想说“我差点回不来了”。他想说“我的老板想见你”。他想说“如果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你不要害怕”。
他什么都没说。
他伸出手，把莱昂拖在地上的围巾捡起来，绕回他的脖子上。
“今天周五。”亚历克说。
“嗯，周五怎么了？”
“你晚上有空吗？”
莱昂眨了眨眼。“晚上？有啊。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沃尔泰拉。”
莱昂的眼睛瞪大了。“沃尔泰拉？那个吸血鬼小镇？”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要带我去沃尔泰拉？真的吗？什么时候？怎么去？坐火车吗？要多久？我晚上要穿什么？那个地方冷不冷？”
“周五晚上。坐火车。一个多小时。不冷。穿你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不冷？你去过？”
“我在那里住过。”
“你住过？！”莱昂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住在沃尔泰拉？你不是说你是保安吗？保安住在那——”
“我换工作了。”
“换什么了？”
“导游。”
“导游。”莱昂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亚历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亚历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你去不去？”
莱昂看着他，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
“你为什么想带我去？”
亚历克想了很久，久到莱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想让你见见我的家人。”亚历克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莱昂的表情像是一幅正在被绘制的画——先是底色：惊讶。然后是第一层色彩：不敢置信。然后是第二层：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像是怕听错了，怕自己理解错了，怕这是一场梦。
“你的家人？”莱昂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要带我去见你的家人？”
“嗯。”
“你的意思是……像那种……带男朋友回家见家长的那种？”
亚历克看着他。
“是。”
这两个字落下来，落在罗马清晨的空气里，像一枚小小的炸弹。
莱昂炸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他的脸爆炸了——从脖子开始红，红到下巴，红到脸颊，红到耳朵，红到耳尖，红到连额头都染上了一层粉色。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啊”的音节，但后面的字全都卡在喉咙里，像被那抹红色堵住了。
“你——你——你怎么——你怎么突然——”他语无伦次，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阵，最后捂住了自己的脸。
亚历克站在对面，看着他。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记住的画面。莱昂捂着脸，耳朵红得像罗马的屋顶瓦片，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又像笑又像哭，整个人像一只被阳光晒得晕头转向的小动物。
“你不同意？”亚历克问。
“我没有不同意！”莱昂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我只是——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你说走就走说不来就不来，现在又说我是你男朋友——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啊——”
“那你愿意吗？”
莱昂放下手，露出一张通红的脸。
他看了亚历克几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亚历克第一次见到。不是之前的任何一次——不是雨夜的笑，不是冰淇淋的笑，不是提拉米苏的笑。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点颤抖的、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放在了里面的笑。
“愿意。”莱昂说。
然后他又捂住了脸。
“好了你别看我了，我的脸现在肯定很红——”
“很红。”
“你别说出来啊！”
亚历克伸手，把莱昂捂脸的一只手拿开。
莱昂的手很小，比亚历克的小一圈，手指短而圆，指甲剪得很整齐。那只手在亚历克的掌心里微微发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小石头。
“走吧。”亚历克说，“吃早饭。然后去买火车票。”
---
周五傍晚，六点十五分。
罗马Termini火车站。
莱昂站在进站口，手里攥着两张车票，不停地看手表。
“六点四十五的火车，八点到沃尔泰拉，然后——”他掰着手指算时间，“然后你家人是住在市区还是郊区？我们到了以后是直接去还是先找个地方住？”
“直接去。”
“直接去？”莱昂的声音拔高了，“我还没准备好！我头发——你看看我的头发——”他用手扒拉了两下自己的卷发，“我今天下午洗了头的，但罗马的风太大了，一吹就乱了。还有我的衣服，这件衬衫会不会太正式了？但穿毛衣又太随便了，我纠结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穿了衬衫，但我现在觉得衬衫也不太对——”
“莱昂。”
“还有礼物！我是不是应该带礼物？第一次见你家人，空手去不太好吧？但我也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你也没跟我说你家有几口人——”
“莱昂。”
“什么？”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被风吹乱的卷发，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颊，手里攥着车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们喜欢你。”亚历克说，“不管你穿什么。”
莱昂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红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喜欢我？”
“因为我喜欢你。”
莱昂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车票，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走吧。”他说，“再不走我就真的不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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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上。
莱昂坐在靠窗的位置，亚历克坐在他旁边。
火车离开罗马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房变成了乡间的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托斯卡纳的傍晚是金色的，阳光把一切染成了蜜的颜色——橄榄树的叶子，葡萄园的藤蔓，远处山顶上的小镇，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融化。
莱昂趴在窗边，脸几乎贴着玻璃。
“好漂亮。”他说，声音轻轻的，“我来意大利这么久，还没去过沃尔泰拉。我一直想去，但是没有人陪我去。”
“现在有人陪了。”
莱昂转过头看他，笑了。
“亚历克。”
“嗯。”
“你家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亚历克想了一下。
“一个姐姐。简。你见过。”
“那个漂亮姐姐！”莱昂说，“她是你的姐姐？你们长得好像！我那天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你们两个一定有关系，但她看起来比你凶一点。”
“她确实比我凶。”
“那你的父母呢？”
亚历克沉默了一瞬。
“我没有父母。”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收了一点。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很久了。”
莱昂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不是同情——亚历克讨厌同情。是一种更安静的、更郑重的什么东西。
“那你的家人就是简姐姐，对吗？”
“还有别的。没有血缘关系，但算是家人。”
“他们……好相处吗？”
亚历克想了想阿罗的笑容，凯厄斯的冷眼，马库斯的沉默。
“不太好相处。”
莱昂眨了眨眼。“那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会。”
“啊？”
“但他们不喜欢任何人。”亚历克说，“所以不是你的问题。”
莱昂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亚历克，你知道吗，你不会安慰人。”
“我知道。”
“但是没关系。”莱昂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你带我去见他们，这就够了。”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几秒钟后，隧道结束，光线重新涌进来。
莱昂没有看窗外。他在看亚历克。
“你在看什么？”亚历克问。
“看你。”莱昂说，“我在想，你的家人会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养出你这样的人。”
“我是被‘养’出来的。”
“什么意思？”
亚历克没有回答。
火车驶入了一个小站，停了片刻，又重新启动。窗外的天色更暗了，晚霞从金色变成了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了紫色，最后融进了深蓝色的夜空里。
“莱昂。”
“嗯？”
“到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跟紧我。”
莱昂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
“不管谁和你说话，你不要回答。”
莱昂的笑容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亚历克停了一下，“因为他们可能会问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你相不相信世界上有吸血鬼。”
莱昂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家人真有意思，”他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第一次见面就问这种问题。”
亚历克看着他笑的样子，没有说话。
八点整，火车抵达沃尔泰拉。
小站很小，只有一个月台，一盏昏黄的灯，和一个写着“VOLTERRA”的站牌。夜风从山丘上吹下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
莱昂下了车，裹紧了外套。
“你说不冷的！”
“我说的是‘不冷’。”亚历克站在他旁边，“沃尔泰拉的‘不冷’和罗马的‘不冷’不是一个概念。”
“你这个人——”莱昂打了个哆嗦，但还在笑，“你就不能早点告诉我？”
“说了你就不来了。”
“说得对。”莱昂笑道，然后主动抓住了亚历克的袖子，“走吧，带路。你的家人在哪里等我们？”
亚历克看着黑暗中那些古老的建筑——石头砌成的城墙，石板铺成的街道，远处山顶上那座宫殿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在那上面。”亚历克指了指山顶。
莱昂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个城堡？”
“那不是城堡。”
“那是什么？”
亚历克沉默了两秒。
“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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