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盯着那四个字,想象着妈妈写下它们时的样子。是带着微笑,还是流着眼泪?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还是一个看不到星星的夜晚?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除非她把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全部找回来。
王默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鞋。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基地的主室,经过舒言——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在闪着微光——经过建鹏——他缩在角落里,弩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经过陈思思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她还没有睡。
王默打开铁门,走进了雨后的下层区。
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更浓了。她皱起鼻子,沿着湿漉漉的巷子往前走,脚步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远处传来不知道哪条街上的叫骂声,然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再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尖叫——在尖叫声变成哭声之前,一切又归于沉寂。
下层区的夜晚就是这样。它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但它也不会真正喧闹。它永远保持着一种让人发疯的、暧昧的、介于生和死之间的音量。
王默走到巷子的尽头,那里有一堵倒塌的墙,墙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曾经有过一些建筑,但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石和锈蚀的钢筋。她爬上碎石堆的顶端,坐下来。
从高处往下看,下层区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暗。偶尔有几盏灯在远处闪烁——那些是黑市的交易点,或者是某个帮派的地盘,又或者只是一个还买得起电池的人家。灯光稀稀拉拉的,像是一个快要死去的星系的最后几颗恒星。
王默从口袋里拿出水晶球,放在膝盖上。
球体内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她的脸。
“罗丽。”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水晶球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在我的水晶球里,为什么会在市长大楼的地下,为什么会在我的梦里出现。”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你想告诉我什么,我都在听。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她抬头看着天空。上层区的光污染太严重,下层区又太黑,所以两边都看不到星星。这座城市的上方就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什么都没有。
“只是别让我等太久。”她对着空气说。
远方,市长大楼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像一根刺入天空的针。
王默看着那个方向,感觉到膝盖上的水晶球温度在缓慢升高。
不是灼热,是温暖。
像是有人在那团火焰里面,用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方式,在回答她。
基地里,陈思思关掉了台灯。
她没有躺下,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她的脑子里还在运转——不断地、反复地、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一样运转。
七年前。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七年前。但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些记忆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记得父亲总是很忙,母亲总是很沉默,家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客人来拜访——那些人穿着考究的西装,说话时总是压低声音,像是在谈论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六岁那年,父亲突然不再工作了。那些客人也不再来了。母亲开始酗酒,父亲开始整日整日地待在书房里。家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十岁那年,她离家出走。
不是因为她恨他们——她甚至不恨他们,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需要被恨的事。她离家出走,只是因为那个家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坟墓里。
后来她在街上遇到了舒言。一个同样从家里跑出来的、戴眼镜的、说话像念书的奇怪男生。他们在废弃的图书馆里找到了《叶罗丽考》的残本,在即将被拆除的老建筑里发现了第一枚魔法符文的拓印,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拼凑出了关于“仙境”的零碎信息。
“白昼”不是一天建成的。
它像一颗种子,在最黑暗的土壤里慢慢地、艰难地、不被任何人注意到地,发芽了。
而现在,这颗种子长成了一株植物,开始吸引那些不属于这片土壤的目光。
陈思思睁开眼睛。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每一个圈都带着一丝微弱的冰蓝色光芒。空气中的温度又降了一度。
她想起来了。
七年前的那一天,她六岁。那天晚上,她在书房门口偷听到了父亲和一个客人的对话。
她记不清具体的内容了——她太小了,那些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但她记得一个词,那个客人反复提到的一个词。
“仙境。”
客人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敬畏。像一个信徒在念诵神的名字时,那种卑微的、虔诚的、将自身完全交付出去的敬畏。
陈思思闭上眼睛,努力从记忆的深处打捞更多的碎片。但那些碎片太锋利了,她的手指刚碰到就被割出了血。
她放弃了。
有些答案,不会在回忆里找到。
它们在前面。在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里,在那些还没见面的人身上,在那些还没揭开的谎言背后。
陈思思拿起桌上的蓝色碎片,握在手心里。碎片的边缘很锋利,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冰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和碎片的淡蓝色光斑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魔法,哪个是碎片的余晖。
“冰,”她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是最干净的东西。因为它不会说谎。”
碎片冷了一瞬。
然后,在某一个不可测量的瞬间,碎片回应了她。
不是温度的变化,不是光线的闪烁。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共鸣。像两个失散多年的音符,在跨越了漫长的时间之后,终于找到了彼此。
陈思思的手指猛地松开,碎片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的掌心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血珠渗出来,但很快就被低温冻住了。
她看着那道伤口,瞳孔微微震动。
因为在她接触到碎片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不属于她记忆的画面。
一个蓝色长发的少女,站在一座被冰雪覆盖的花园里,伸出手,对着某个方向微笑。
少女的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陈思思读出了她的唇语。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