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泰明蹲在废弃的水塔顶上，看着下方那条空无一人的小巷。
阳光已经偏西，在他的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扭曲变形，像是一个趴伏着的人形——不对，不是人形。是某种长着翅膀的东西。
他从领口摘下那枚黑色的蝴蝶胸针，举到眼前。
胸针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反应，黑色的金属表面冰冷而沉默，像是死了。
“光莹。”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光莹，我知道你在。”
胸针依然沉默。
高泰明叹了口气，把胸针重新别回领口，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小巷，是王默和建鹏消失的地方，也是治安队伏击失败的地方。
“火焰，”他自言自语，“植物，还有那本该死的书。”
他想起昨夜在通风井外看到的那枚脚印。脚印间距表明这个人经常奔跑和攀爬。一个在下层区长大的孩子，拥有某种火焰系的魔法，被治安队追杀，还能从容脱身。
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治安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
高泰明很了解治安队的行事风格，他们从不在公共区域开火。市长最重视的就是上层区的“完美秩序”，任何枪声、血迹、暴力行为都会破坏这种表象。如果治安队选择在大白天的巷子里动手，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要抓的那个人，比秩序更重要。
“你到底是谁？”高泰明对着空气问。
没有人回答。
风从他的背后吹过来，冷冽而干燥。风中似乎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声音，像是某种乐器的嗡鸣，又像是很多人的低语，叠在一起，分不清方向。
高泰明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个声音。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三年来，这个声音总是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它没有来源，没有意义，只有一种模糊的情绪——悲伤。巨大的、无止境的悲伤，像海洋一样深，像时间一样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那枚黑色的蝴蝶胸针都会微微发烫。
就像现在。
高泰明把手伸进领口，握住那枚胸针。金属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点，像是某人的体温，又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最后的余烬。
“光莹，”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到底在等什么？”
胸针无声。
远方，市长大楼的轮廓在夕阳中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楼顶的市徽——齿轮与玫瑰——反射着最后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高泰明盯着那只“眼睛”，嘴角慢慢上扬。
“好，”他说，“你不说，我自己去找答案。”
他从水塔顶上一跃而下。
这一次，他没有变成猫，也没有变成雾。
他只是在坠落。
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地面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在距离地面不到两米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停住了。
不是减速，是停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悬在半空中。
高泰明低头看着脚下离他不到半米的地面，沉默了两秒。
“谢谢。”他说。
没有回应。
他双脚落地，稳稳地站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那枚蝴蝶胸针，此刻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火中取出的铁。
备用基地里，气氛比平时更加压抑。
舒言把《叶罗丽百科全书》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逐页分析。建鹏在重新布置防御工事，在基地的入口处设置陷阱、加固那道锈铁门、检查每一条备用通道的通畅情况。
陈思思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白纸，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画一张图。那张图看起来很复杂，有圆形的阵列、交错的线条、以及密密麻麻的标注，全是她看不懂的文字，但她觉得那些文字很重要。
王默坐在角落的一把破椅子上，抱着水晶球闭着眼睛。
她在回忆。
不是回忆昨天的事，也不是回忆今天的事。她是在回忆更久以前的东西——三年前，甚至更早。
她的记忆像一片布满裂痕的冰面，每一道裂痕下面都是黑色的深渊。她能看到冰面上的一些东西，妈妈的脸、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小公寓、阳台上养过的一盆快死了的花。但其他的东西全部沉在深渊里，模糊、遥远、不可触及。
她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人怎么可能记得所有事情呢？遗忘是人类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忘记痛苦的事情才能活下去。下层区的每个人都深谙此道。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那些裂痕不是时间造成的。
是被人为抹去的。
“舒言。”她睁开眼睛。
舒言从笔记本后面抬起头：“嗯？”
“你对我的记忆做过分析吗？”
舒言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做过一次初步的。在你加入‘白昼’一个月后，我对比了你对童年经历的口述和一些客观事实，比如你小学的学籍记录、居住地变更、医疗档案等等。发现了大概百分之四十的不一致。”
“什么叫不一致？”
“你记得的事情和官方记录对不上。比如你记得自己七岁时搬家过一次，但官方记录显示你五岁到十岁之间没有变更过住址。又比如你记得自己有一个邻居叫小水，但档案里没有任何叫这个名字的人在你家附近居住过。”
王默的手指攥紧了水晶球。
“那是我记错了？”
“我不确定。”舒言的语气变得谨慎，“正常情况下，百分之四十的偏差率远高于普通人的记忆误差范围。但你的情况……我怀疑不是记忆的问题。”
“是什么？”
“是你的记忆被篡改过。”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掉进了平静的水面。
建鹏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陈思思也抬起了头，铅笔在纸上停顿。
王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看着舒言，声音很平：“继续说。”
舒言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图表，两条曲线，一条标着“王默口述”，一条标着“官方记录”，两条线在三年前的节点上出现了剧烈的分叉。
“注意看这里，三年前。在那之前，两条曲线的走势基本一致，虽然有小幅偏差，但整体吻合。但三年前之后，两条曲线完全分道扬镳。你记得的事情和官方记录变成了两套完全不同的叙事。”
“三年前。”陈思思重复了这个时间点。
“又是三年前。”建鹏低声说。
王默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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