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向清允站在出租屋门口,没等她自己下楼,六个人已经站在楼下了。
她没问“谁愿意去”,因为所有人都来了。官俊臣站在最前面,张桂源靠在他旁边的电线杆上,张函瑞在台阶下面低着头,王橹杰端着一杯美式站在街对面,左奇函抱着书靠在墙上,陈浚铭蹲在马路牙子上用手指画圈。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着她。
向清允走下台阶,在他们面前站定。
向清允“这次下去不是种种子,是找人。找到之后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能回不来。”
官俊臣第一个开口:
官俊臣“回不来就回不来。”
张桂源从电线杆上直起身:
张桂源“你在下面我就在下面。”
张函瑞没说话,但他的耳朵在动,频率已经锁定了她的。
王橹杰从街对面走过来,把那杯美式递给她。
王橹杰“喝了再走。”
向清允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但比第一次喝的时候多了点东西——不是糖,是温度。
左奇函翻开那本书,书页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
左奇函“我把你的记忆编进去了,如果你忘了,这本书会记住。”
他把书合上递给她,她没有接。
向清允“你拿着,等我回来再看。”
陈浚铭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她面前。
陈浚铭“允儿,你这次下去,能不能带上我?”
向清允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忘记过无数次的人。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右手伸给他。
向清允“拉着。”
陈浚铭拉住了,他的手比她的热。
向清允看着其他六个人。
向清允“你们的能力频率还是转到我的裂缝里,和上次一样。我一个人能找到他,但需要你们的频率做路标。”
没有人问“为什么需要路标”,因为他们都知道——荒原深处没有方向,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频率能告诉你该往哪里走。六个人的频率缠在一起就是一根绳子,她握着绳子的一端,另一端绑在现实上。
她闭上眼睛,意识从现实的边缘滑落。陈浚铭的手还拉着她的,温热的,像一个不会灭的火种。她感觉到其他五个人的频率像五条河流从不同的方向汇入她的裂缝,官俊臣的锚点稳得像石头,张桂源的塑形柔得像水,张函瑞的共鸣细得像网,王橹杰的窃取轻得像风,左奇函的编织密得像根。六条河流拧成一股绳子,她握着绳子往下沉。
荒原。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虚无。但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她右手发光,这次发光的是她的胸口,那颗种子在那里,金色的,像一盏挂在胸腔里的灯。
陈浚铭站在她旁边,他的手还拉着她的。他第一次下荒原,但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孩子般的好奇。
陈浚铭“这里好安静。”
向清允“安静就对了,跟着我走。”
她迈出一步,脚下的泥土亮了一下。她走了第二步、第三步,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就会闪一下,像一盏被点亮的灯。陈浚铭跟在后面,踩在她踩过的地方,每一步都正好落在她的脚印里。
陈浚铭“你不怕迷路?”
向清允“不会,上面有六个人拉着我。”
陈浚铭“那如果绳子断了呢?”
向清允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绳子不会断。不是因为她相信那六个人,是因为她知道那六个人不会松手。
她们走了很久。荒原里没有时间,只有脚步声和心跳声。向清允的胸口越来越亮,金色的光从她的衣服下面透出来,把周围的灰色照出一圈暖意。她停下来,面前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自己抬起来了,手心朝前,像在摸一扇看不见的门。
陈浚铭“他在里面?”
陈浚铭问
向清允“嗯。”
陈浚铭“你进去,我在这等你。”
向清允转头看着他。他没有笑,没有紧张,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公交车的人。她松开他的手,把手按在那扇看不见的门上。
门开了。
不是向里面开,是向外面开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金色的、温暖的、和她胸口的种子同一个颜色。她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里面没有墙,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只有一个人——不是实体,是一个轮廓,金色的、透明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光雾。他的眼睛位置有两团更亮的光,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光雾“你来了。”
向清允“我来了。”
光雾“你准备好了吗?”
向清允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种子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她想起妈妈说的“不怕了”,想起陈奕恒说的“感觉到她不怕了”,想起官俊臣说的“回不来就回不来”。
向清允“准备好了。”
光雾朝她靠近了一点。
光雾“那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吗?”
向清允看着他,没有说话。
光雾你为什么活着?
向清允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遍,在出租屋的天花板下面,在后山的树林里,在每次从荒原回来的路上。她想过妈妈会怎么回答,想过官俊臣会怎么回答,想过陈浚铭会怎么回答,但她从来没有认真问过自己。
现在她问了
向清允把手从胸口放下来,看着光雾的眼睛位置。那两团光很亮,亮得她眯了一下眼,但没有躲。
向清允“你为什么活着?”
光雾沉默了。这一次他没有说“因为我不想死”,他只是看着她,像一个人在看一面镜子。
光雾“你活着是因为你妈妈选择了你,你爸爸选择了你,那六个人选择了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刻出来的,
光雾“但这不是你的答案,你的答案是什么?”
向清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眼泪从下巴滴落,落在金色的地面上,被吸收了。
向清允“我活着是因为我想活着。”
向清允“不是因为妈妈,不是因为爸爸,不是因为那六个人。是因为我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光雾,
向清允“我活着是因为我还想看到明天的太阳,还想喝那家咖啡馆的美式,还想听陈浚铭叫我‘允儿’,还想看张桂源笑,还想听张函瑞说我频率变了,还想看官俊臣站在楼下等我亮灯。我想活着。”
光雾的光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散开,变成无数颗细小的光点,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光雾“这就是你的答案。”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光雾“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
向清允伸出手,接住那些光点。它们在手心里聚拢,变成一颗银白色的光珠,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但它的光很稳,像一颗永远不会灭的星星。
光雾“你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了。”
光雾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像风吹过很远的地方,
光雾“你已经有自己的光了。”
光雾散了。向清允一个人站在金色的空间里,手心握着那颗银白色的光珠。她低头看着它,它在她的手心里跳动着,和自己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她转身,推开那扇看不见的门。陈浚铭还站在外面,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
陈浚铭“你哭了。”
向清允“没有。”
陈浚铭“你脸上还有。”
她抬手擦了擦脸,湿的。
陈浚铭“允儿,你找到了吗?”
向清允“找到了。”
陈浚铭“找到什么了?”
向清允“我自己。”
陈浚铭没有问“你自己是谁”,他只是伸出手。
陈浚铭“走吧,上面的人在等。”
向清允拉住他的手,两个人走在金色的荒原上,脚下的泥土每走一步就亮一下,像一盏盏被点亮的灯。她的胸口还在发光,但不再是种子的光了——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