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一路狂飙，闯过数条车流，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急刹声。
于永义坐在后座，双臂死死箍着怀里的于岁岁，力道温柔到颤抖，却又紧得不敢松开分毫。
怀里的人一直昏沉不醒。
她眉心死死拧着，细碎的冷汗浸透额前碎发，薄薄的唇瓣失尽血色，小臂那处针孔红得刺眼，像一道烙印，狠狠钉在于永义眼底。
车每颠簸一下，他心脏就跟着撕裂一次。
他不敢碰她的针口，不敢晃到她的身体，只能低头贴着她微凉的额头，一遍一遍嘶哑唤她的名字，像濒临疯魔的救赎。
“岁岁……别怕。”
“我在。”
“再撑一会，马上就到医院了。”
往日里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七星社掌权人，此刻双手都在剧烈发抖。
他这辈子扛过枪、见过血、背过无数条罪孽、踏过无数次深渊，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恐惧到灵魂战栗。
他不怕自己死、不怕自己覆灭、不怕万人唾骂。
他只怕，他干干净净、底线端正、一生坦荡的小姑娘，因为他，染上这辈子最致命、最无解的毒。
私人医院急救通道全开。
车门打开的瞬间，早已待命的医护人员立刻围上来，推着床将于岁岁紧急送入观察抢救室。
无菌门“砰”的一声合上。
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他最后一点安稳。
于永义站在走廊尽头，背脊僵硬笔直，浑身戾气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窗外天色暗沉，走廊冷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薄又碎。
小武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众社团骨干，全员垂首噤声，没人敢抬头看自家老大一眼。
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整整两个小时的观察救治，对于永义来说，像熬过漫长的余生。
他站在抢救室外，一动不动，不抽烟、不说话、不挪动脚步，眼底猩红干涸，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悔恨。
是他的错。
从头到尾，全是他的错。
如果他没有沾那层黑暗。
如果他当初彻底洗白、彻底抽身。
如果他从来没有让自己的罪孽缠上她半分。
她就不会知道真相、不会冷战、不会两难、不会被对手当成软肋、不会被人恶意拖入泥潭。
成俊森是歹毒。
可根，在他身上。
是他不干净，才害得她无路可逃、无辜渡劫。
终于，急救室的门被推开。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面色凝重，走到他面前。
于永义猛地回神，瞳孔骤缩，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是小心翼翼到卑微的祈求：“她怎么样？药……能不能清干净？”
医生轻叹一口气，如实告知，每一句都冷静残忍、字字诛心：
“病人生命体征暂时平稳，没有急性中毒反应，你可以放心。”
“对方注射的剂量确实不大，不足以致命、不会造成急性脏器损伤。”
于永义紧绷的心弦刚要松一丝。
下一秒，医生的话，彻底将他打入万丈深渊。
“但是——”
“剂量虽小，却是高纯度成瘾制剂，足够让身体产生依赖性、具备成瘾性。”
“目前毒素已经融入血液，代谢不掉，没有特效药可以完全逆转。”
“通俗说：人救回来了，命保住了，但是染上了。”
于永义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冰封。
医生看着他惨白失控的神色，继续专业、冷静、残酷地交代后续：
“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强制性戒断治疗。”
“全程封闭管控、药物压制反应、生理隔离诱源。”
“可戒断最关键、最决定性的从来不是医疗手段。”
“能不能彻底戒掉、能不能不复发、能不能扛过疯魔的戒断期，全部取决于病人自己的意志力。”
“身体的瘾能靠医疗压。”
“心里的瘾、神经的依赖、生理的渴求，只能靠她自己撑。”
“意志力强，有机会彻底摆脱。”
“意志力一旦垮掉，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寥寥几句。
宣判了于岁岁未来所有的苦难。
也宣判了于永义，永生永世的赎罪枷锁。
小武站在身后，喉头酸涩发紧，彻底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没致命。
没重伤。
可偏偏——染上了。
最干净的人，被迫沾了最脏的罪。
于永义僵在原地许久，久久无法呼吸。
他缓缓抬眼，透过门缝看向里面安静躺着的小姑娘。
她还在昏睡，眉头紧蹙，哪怕昏迷，身体也在本能的轻微发抖。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三观端正、善恶分明、坚守底线、宁肯忍痛离开爱人也绝不纵容罪孽。
可最后。
坚守底线的人，被罪孽拖下了地狱。
从不容忍黑暗的人，被迫染上了黑暗。
于永义喉间腥甜翻涌，眼底彻底通红，声音碎得彻底，是压到极致的崩溃与忏悔。
“是我毁了她。”
一字一句，沉重如山，砸在空旷的走廊里。
“我想独自扛所有黑暗。”
“我想让她一辈子活在光明里。”
“我以为我能隔开我的罪、护住她的干净。”
“结果我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洗白、所有的身不由己……”
“最后全部报应在她身上。”
他抬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纵横江湖半生，从未落泪的男人，此刻近乎崩溃。
他不怕万劫不复。
可他怕——
他的岁岁，要用余生最痛、最煎熬、最疯魔的方式，来替他赎他的罪。
医生淡淡开口：“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戒断反应会非常痛苦。失眠、幻听、燥热、失控、情绪崩溃、痛不欲生，都是常态。”
“很多意志力极强的人，都撑不住。”
于永义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疯狂的坚定。
嗓音嘶哑，字字立誓，余生为证。
“她能撑住。”
“我陪她撑。”
“她意志力不够，我替她扛。”
“她撑不住的时候，我替她熬。”
“她想放弃的时候，我死死拽住她。”
“从今天起。”
“她的戒断、她的痛苦、她的余生、她的所有煎熬。”
“我于永义，全权赎罪，一辈子偿还。”
“她若戒不掉。”
“我陪她沉沦。”
“她若能重回光明。”
“我余生永居黑暗，永不靠近她半分，只护她安稳，不扰她余生。”
这是他最后的救赎。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走廊冷光凄冷。
病床上的女孩无知无觉。
门外的男人，彻底背负起毕生的忏悔。
他的罪，终究没能独自落幕。
最终，渡她一劫，毁她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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