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诗苒的梦游症在沉寂了五天之后,以一种让她事后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灵泉空间的方式卷土重来了。
这五天里,她每天晚上都“散步”到宣室殿——不是梦游,是清醒地走过去。她和刘彻坐在殿中,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说话的时候聊书坊、聊政务、聊一些有的没的;不说话的时候,她就坐在绣墩上看他批奏章,看着看着就困了,困了就回去睡觉。
五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治好了梦游,正常到她放松了警惕——今晚她没有绑布条,没有喝安神汤,甚至连凝神草都没有含。
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低估了灵泉空间的“反弹”。
连续五天清醒地靠近刘彻,连续五天压制着想要抱他、亲他、赖在他怀里不走的冲动,她的意识忍住了,但她的灵力和她的身体没有忍住。就像一个被压得太紧的弹簧,在第六天的夜晚——猛地弹开了。
事情的导火索,是白天刘彻说的一句话。
书坊的第一批刻版成功了。宋诗苒印了二十张《论语·学而篇》的样张,字迹清晰,墨色均匀,她兴奋得抱着那叠样张跑进宣室殿,放在刘彻面前。
刘彻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看了很久。
“不错。”他说。
宋诗苒已经习惯了“不错”这个评价,正要收拾东西走人,刘彻忽然又开口了。
“你这些天,每天晚上都来宣室殿。”
宋诗苒的动作一顿:“臣女……在散步。”
“嗯。散步。”刘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发现你散步的时候,总是坐在绣墩上,离朕三步远。”
宋诗苒的心跳微微加速。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刘彻放下样张,看着她。烛火映着他的脸,四十五岁的帝王,眉目间有岁月刻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深潭底下涌动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滚烫。
“三步远,”他说,“不算远,但也不算近。”
宋诗苒站在那里,手里的样张差点被她攥出褶子来。
“陛下觉得……多远算近?”她听到自己问。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样张,低下头继续看,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宋诗苒走出宣室殿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句话——“三步远,不算远,但也不算近。”他想说什么?他想让她走近一步?两步?还是想让她走到他身边,走到他面前,走到他——
她不敢想了。
晚上,她洗完澡,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子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怎么都平静不下来。她就这么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银白色的光海中。
灵泉空间在她沉睡后猛地扩张。凝神草的幼苗在空间中疯狂摇晃,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抗争,但那股灵力太强了,强到幼苗的叶子被吹得贴在了地上。泉水翻涌,银光四溢,整个空间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在宋诗苒的神识中剧烈燃烧。
宋诗苒的眼睛睁开了。
涣散的,没有焦距。瞳孔深处有银白色的光在疯狂流转,像是银河倾泻在了她的眼底。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银白色光晕,白色的寝衣在光晕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长发无风自动,发梢像被星光浸透了一样,根根发亮。
她从榻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脚趾落地的瞬间,青石地面上漾开一圈银白色的涟漪,像是她踩在了水面上。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没有推门——她整个人从门板中穿了过去,像是门板不存在一样。银白色的身影穿透了木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椒房殿的院子里。
青禾被一阵银光照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她家姑娘正从门板里走出来——对,穿门而过,像鬼魂一样。
青禾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但她已经来不及尖叫了,因为宋诗苒已经飘了起来。不是走,不是跑,是飘。她的双脚离地一尺,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白色花瓣,从椒房殿的院子里缓缓升起,升到半空中,然后像一颗流星一样,划过夜空,落向了宣室殿的方向。
青禾追到门口,仰着头,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轨迹,用她已经彻底麻木的语气说了一句:“姑娘这次,比上次飞得更高了。”
宣室殿。
刘彻今晚没有批奏章。他靠在龙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臣女来散步。”她已经连续五天来散步了,每天都是戌时三刻来,亥时二刻走,准时得像上了弦的漏刻。
她来的时候会先敲门——对,敲门。以前她是翻窗的,后来她说“臣女走正门”,从那以后,她每次来都规规矩矩地敲门,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坐在三步远的绣墩上。
三步远。
他今天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连脖子根都红了。那种红不是生气,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红。
他想再看一次那种红。
窗户忽然亮了。
不是“被照亮”,而是“亮了”。整扇窗户从里面透出银白色的光,光从窗棂的缝隙中射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银色的光栅。然后窗户自己打开了——不是风吹的,不是人推的,就是自己打开的,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外面把它轻轻地揭开了。
月光涌进来。银光涌进来。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月光和银光交织的光河中飘了进来。
不是走,不是跑,是飘。她的双脚离地半尺,白色的寝衣在银光中如云如雾,长发在身后飘散,发梢拖着长长的银白色光尾。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不是闭着,是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瞳孔深处有银光流转,像两颗被月光穿透的琉璃珠。
她从窗口飘进来,飘过御案,飘过那卷他还拿在手里的竹简上方,飘到殿中央的空地上,轻轻地、无声地落在了地面上。
赤足点地,银白色的涟漪从她的脚下漾开,一圈一圈,像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刘彻握着竹简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没有动。他看着她周身那层银白色的光晕,看着她发梢拖曳的光尾,看着她半阖的眼睑下流转的银光。他知道她在梦游——她的眼睛没有焦距,她的意识不在这里。但她的身体在这里,她的灵力在这里,她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这里。
然后她开始跳舞。
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舞。宫廷乐舞的规整、民间歌舞的热烈、异域胡旋的奔放——都不是。这种舞没有名字,或者说,只有一个名字能配得上它——惊鸿。
她抬手。手臂缓缓扬起,像一只白鸟展开翅膀。银光从她的指尖溢出,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转瞬即逝的光痕。她的手指纤长,每一个指尖都像缀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旋转。赤足在青石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裙摆如莲花般绽放,银白色的光晕随着她的旋转扩散开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光之花。她旋转得越来越快,快到裙摆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圆环,快到她的长发在空气中画出了一个又一个银色的螺旋。
她跳跃。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从地面升起,不是跳,是飞。她的身体在离地三尺的高度悬浮着,手臂舒展,腰肢轻折,像一只飞翔的天鹅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完美的回旋。银光从她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在空中凝结成一条条细细的光带,缠绕着她的手臂、腰肢、脚踝,像一匹被风吹散的银色绸缎。
刘彻手中的竹简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
她不像是在跳舞。她像是在用身体说话,用那些银光写字,用每一个旋转和跳跃,说一句她清醒时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我想你。我想靠近你。我想抱你。我想亲你。我想留在你身边,不是三步远,不是两步远,不是一步远——是零步远。
舞到高潮处,宋诗苒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她飘到了刘彻面前,悬浮在他身前半尺的高度,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依旧是半阖着的,瞳孔依旧是涣散的,但她的嘴角——她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孩子气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像是在说:你看,我也会飞。
然后她落下来,落进了他的怀里。
没有重量。她落下来的力度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她的身体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灵泉水特有的清甜气息。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她的膝盖跪在他的腿上——整个人缩进了他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然后她亲了他。
不是亲嘴角,不是亲额头,不是亲眉心。她微微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的嘴唇,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四唇相接的那一刻,她的嘴唇是凉的,但她的气息是热的,灵泉水的清甜从她的唇齿间渡过来,像一捧从千年灵泉中刚打上来的水,清凉、甘甜、沁人心脾。
这个吻持续了大约三秒钟。也许更长。刘彻不知道。他的大脑在她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就罢工了,只剩下一种原始的、本能的、铺天盖地的感觉——软,凉,甜。
然后她结束了这个吻,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找到那个她睡了无数次的熟悉的位置,手臂环紧他的腰,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布娃娃。”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不是梦游的假寐,而是真正的、沉沉的、毫无防备的睡眠。呼吸变得均匀,身体彻底放松,连周身的银白色光晕都慢慢地收了回去,像是完成了使命的萤火虫,一只一只地熄灭了光亮。
宣室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刘彻低头看着她。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浅浅的、得意的笑。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透过朝服的衣料,温热的、痒痒的、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皮肤上。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环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细到他的手臂环过去还能余出一大截。她缩在他怀里的样子,像一只被抱在掌心里的白兔,小小的,软软的,让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怕惊醒了这只好不容易飞来的鸟儿。
他在想一件事。
她刚才亲他的时候,眼睛是半阖着的,瞳孔是涣散的——她确实在梦游。但她的嘴唇落在他嘴唇上的位置,分毫不差,准确得像练习了无数遍。
她在梦里,练习了无数遍。
刘彻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说任何话。
但他的手——那只环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点。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刚好够让她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在抱紧我”。
宋诗苒在梦里弯了弯嘴角。
宣室殿外,青禾蹲在墙角,双手捧着脸,整个人处于一种“灵魂升华”的状态。
她刚才看到了她家姑娘穿门而出、飞天而行、穿窗而入、在空中跳了一支美到让人窒息的舞、然后落在陛下怀里、亲了陛下、然后睡着了的全过程。
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不对,她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因为如果是做梦,不会有这么清晰的细节——她家姑娘跳舞的时候,裙摆上沾着的每一片银光都像真的星星一样在闪。
“青禾姑娘。”李公公又出现了,手里照旧端着一杯热茶。
青禾接过茶,喝了一口。这一次她没有说任何话,因为任何话都已经无法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李公公在她旁边蹲下来,抱着拂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未央宫的飞檐琉璃瓦闪闪发光。
“青禾姑娘,”李公公慢悠悠地说,“你说,宋姑娘明天早上醒来,会是什么反应?”
青禾想了想,认真地说:“她会先尖叫,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说要死了,然后说再也不梦游了,然后——今晚继续梦游。”
李公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满脸的褶子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老奴在陛下身边伺候了二十五年,”李公公说,“从来没见过陛下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李公公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活着。”
青禾看着他。
“以前陛下活着,是为了江山,为了社稷,为了匈奴,为了大汉。现在陛下活着,多了一个理由。”李公公把拂尘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这个理由,叫宋诗苒。”
青禾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宋诗苒在刘彻的怀里醒来。
这一次,她没有尖叫,没有脸红到耳朵根,没有语无伦次地道歉。她只是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睁着眼睛,看着他的睡脸。
他睡着了。真正地睡着了。不是装睡,是真的、沉沉的、毫无防备地睡着了。他的眉头没有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又长又稳。四十五岁的帝王,睡着的时候,眉目间的凌厉都退去了,剩下的是一张干净的、好看的、让人想亲一口的脸。
她昨晚亲了。她记得。她全部都记得。不是通过灵泉空间的自动回放,而是她自己的记忆——因为在亲他的那一瞬间,她醒了。不是彻底清醒,而是从梦游的深层无意识状态中浮上来了一瞬。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有了焦距,她看到了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她感觉到了他嘴唇的温度和柔软度。
然后她故意闭上了眼睛,继续装睡。
因为她怕自己醒来之后,就没有勇气亲第二下了。
宋诗苒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她笑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那点细微的震动传到了刘彻的身体里,把他吵醒了。
刘彻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截红透了的耳朵尖和一小片绯红的脸颊。她在笑——不是那种“哈哈哈哈哈”的笑,而是一种憋着的、闷闷的、像小动物打呼噜一样的笑。
“笑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
宋诗苒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红得不像话,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但她的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一朵在晨光中盛开的、沾着露水的花。
“陛下,”她说,声音有些哑,“臣女昨晚又梦游了。”
“嗯。”
“臣女跳了一支舞。”
“嗯。”
“臣女抱了您。”
“嗯。”
“臣女亲了您。”
“嗯。”
“臣女还叫您布娃娃。”
刘彻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宋诗苒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她今天早上最想说的一句话:
“臣女全都记得。”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刘彻看着她,目光沉沉。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冬天的冰河在春天来临时,从表面开始裂开一道道细细的纹路,冰层下面,水流涌动。
“既然记得,”他说,声音很低,“那朕问你一个问题。”
宋诗苒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陛下请问。”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射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将那一小块地方照得金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亲朕的时候,是梦游,还是醒着的?”
宋诗苒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梦游”,但这个字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不想骗他。她可以骗任何人,但她不想骗他。
“醒着的。”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刘彻听到了。他的眼睛——那双从她认识他以来一直沉稳如深潭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外露的、夸张的亮,而是一种内敛的、克制的、像深潭底下忽然亮起了一盏灯的那种亮。
“朕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松开环着她腰的手,坐起身来,拿过外衣披上,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淡定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宋诗苒注意到——他穿衣服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宋诗苒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
宣室殿的门打开了。李公公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看到刘彻坐在榻边穿鞋,宋诗苒把脸埋在被子里面,整个人像一只鸵鸟一样蜷缩成一团。李公公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他目不斜视地把洗漱用具放在架子上,行了一礼,转身出去,全程没有看宋诗苒一眼。
但他出去之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抱着拂尘,对着初升的太阳,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李公公自言自语地说,“这下好了。”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两个时空的观众们看到的第一幕,就是宋诗苒从椒房殿穿门而出、飞天而行、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星划过夜空的画面。
【大唐·贞观年间】
甘露殿中,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正在用早膳。天幕亮起的瞬间,李世民放下筷子,仰头看去——然后他看到了宋诗苒在宣室殿中跳惊鸿舞的画面。
他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这……”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孙皇后也放下了筷子。她看着天幕中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旋转、跳跃、舒展,裙摆如莲花般绽放,银光如绸缎般缠绕,整个人像一只在月光下起舞的白鹤。
“陛下,”长孙皇后轻声说,“这个舞,臣妾从未见过。”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见过无数舞蹈,宫廷宴会上那些精心编排的乐舞,技巧精湛,服饰华丽,但没有任何一支舞像这支一样——跳舞的人不是在“表演”,她是在“说话”。每一个动作都是一句话,每一个转身都是一个叹息,每一次回眸都是一次欲言又止的告白。
天幕中,宋诗苒落在刘彻怀里,亲了他,然后缩成一团睡着了。
甘露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转头看着长孙皇后。
“观音婢,”他说,“你有没有觉得,她的舞,像是在说——”
“我知道。”长孙皇后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她在说,我想靠近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所以我只能做梦,只能在梦里靠近你。”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妻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朕不用做梦,”他说,“朕想靠近你的时候,你就会在这里。”
长孙皇后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说话。她反握住李世民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但甘露殿里的两个人,已经不再看了。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灵犀阁中,今天的气氛格外不同。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炸锅。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天幕中宋诗苒跳舞的画面,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王默趴在桌子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好美。”王默小声说,“她跳舞的时候,真的好美。”
陈思思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她不是梦游,”陈思思说,“她是真的想跳给他看。梦游只是给了她一个借口。”
舒言推了推眼镜,罕见地没有做任何分析。因为这一刻,任何分析都是多余的。那支舞不需要分析,只需要看。只需要感受。
齐娜抱着娃娃,小声说:“她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双手交握在胸前,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的魔法是生命,她见过无无数生命的诞生和消逝,但她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用整颗心去跳一支舞,然后把那颗心双手捧着,送到另一个人面前。
水王子站在灵犀阁外的山崖上,望着天幕中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一动不动。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那双可以操控万水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他在那支舞里,看到了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现过的东西——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眷恋,所有的心动,都给了一个人。不是他。
水王子缓缓地、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掌心中凝出一滴冰蓝色的水珠,水珠中倒映着宋诗苒跳舞时嘴角那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不是给他的,但他还是把它留了下来。
他把那滴水珠收进了袖中。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未央宫,宣室殿。
宋诗苒从被子里抬起头的时候,刘彻已经穿好了朝服,正在御案前喝她今早炖的汤——汤是青禾送来的,因为宋诗苒本人还在被子里缩着。
“起来喝汤。”刘彻头都没抬。
宋诗苒裹着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她的汤盅放在御案的另一边,旁边还有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
她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走到御案前,在绣墩上坐下。但她今天没有坐“三步远”的那个绣墩,而是坐在了离刘彻只有一步远的那个位置。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宋诗苒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两口,她忽然停下来,看着刘彻。
“陛下。”
“嗯。”
“臣女今晚不会再梦游了。”
刘彻端着汤盅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宋诗苒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声音轻轻的:“因为臣女想做的事,已经不需要梦游去做了。”
宣室殿中安静了片刻。
刘彻放下汤盅,看着她。她的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连端着粥碗的手指都在微微发红。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闪,而是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灵泉空间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真实的、属于一个十五岁少女的、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时的光。
刘彻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宋诗苒。”他叫她的名字。
“臣女在。”
“你的粥要凉了。”
宋诗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粥碗——确实快凉了。她连忙低头喝粥,耳朵红得能滴血。
刘彻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拿起奏章,继续批。但那张奏章上写的是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一直在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臣女想做的事,已经不需要梦游去做了。”
她想做什么?
她想靠近他。想抱他。想亲他。想在他身边。
刘彻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四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做皇帝这件事,也许不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最幸运的事,是建元十七年的那个暮春,一个少女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未央宫里。
宋诗苒喝完粥,收拾好碗筷,行了一礼,走出了宣室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竹简上:
“陛下,今晚不用留门了。”
刘彻的手一顿。
“臣女走正门。”她说。
然后她走了。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奏章,眼睛看着殿门的方向。那扇门关着,但她的话还留在空气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他的耳边回响。
他放下奏章,靠在龙椅背上,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