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风散尽,庭院安然如初。
可方才那一招看似随意的卸力,却让笛飞声眼底的疑虑彻底落了实。
他步步上前,黑衣猎猎,周身杀伐戾气压得荷塘水波微颤,目光沉沉锁在李莲花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废功之人,怎会有这般稳、这般纯的内息底子?”
“李莲花,你隐得够深。”
三年避世隐居,所有人都以为昔日惊绝江湖的李相夷早已经脉尽碎、沦为凡人,只能靠着一身医术苟活残年。
唯独他不信。
昔日对手刻入骨髓的底蕴与分寸,绝非一介庸人能够伪装。
面对笛飞声步步紧逼的探究与战意,李莲花依旧立在廊前,白衣清浅,身姿从容。
秋日微风拂动他的衣摆,眼底不见半分被拆穿的慌乱,依旧是那副淡然温润的模样。
唯独护在苏晚身前的手臂,始终未松半分。
寸步不让,分毫不移。
他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任何人逼迫的坚定:
“隐与不隐,早已无关江湖。”
“笛尊执念胜负,可我早已无心沙场。”
“我如今所求,不过小楼安稳,岁岁清平。”
字字句句,皆是婉拒。
可落在一心求战的笛飞声耳中,只觉得是天大的敷衍。
他眸色骤冷,眉峰凌厉蹙起:“清平?沉溺儿女情长,弃剑弃心,弃你半生傲骨,这便是你想要的安稳?”
目光骤然一转,径直落在李莲花身后的苏晚身上,带着武者俯瞰凡尘的漠然与审视。
在笛飞声眼中,世间万般牵绊皆为累赘。
眼前这个温顺平凡的少女,便是困住昔日天下第一的桎梏,是磨去他所有锋芒的枷锁。
“便是此人,让你甘于自困泥潭,甘愿荒废一身天赋?”
话音锋利,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轻视。
他从未将寻常凡人放在眼里,更不信一介俗世女子,能让桀骜半生的李相夷甘愿封剑归隐。
这句话一出,廊前的温柔氛围瞬间碎裂。
苏晚静静立在他身后,神色平静,毫无半分被强者威压震慑的慌乱。
她本就来自异世,无惧江湖盛名,亦不惧笛飞声的霸道气场。
可她不在意,李莲花却分毫容不得。
常年温和无害、万事宽容的眼眸,在这一刻,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色。
很浅,却极真。
他一生被世人误解、被江湖裹挟、被宿命磋磨,从不在意旁人如何评他、辱他、轻他。
可唯独苏晚,是他心尖至宝,是他余生唯一的圆满,谁也不能轻辱半分。
从前他对世间万事皆可退、可让、可忍。
唯独护她,寸土不让。
李莲花微微侧身,彻底将苏晚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单薄的背脊挺直,撑起一方安稳天地。
他抬眸看向笛飞声,语气依旧清淡,却没了方才的包容温和,多了几分凛然底线:
“笛飞声。”
他极少连名带姓唤他,此刻直呼其名,便是动了真意。
“我的选择,我的人生,与旁人无关。”
“更与她无关。”
“请勿妄议、轻慢于她。”
短短数语,温柔褪去,风骨尽显。
笛飞声一怔。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李莲花。
昔日东海巅峰对决,少年李相夷桀骜张狂、傲气凌云,输赢胜负皆坦坦荡荡,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怒执守。
可此刻的李莲花,温润皮囊之下,藏着极致的护短与执拗。
为了一个人,破例底线,破例动气,破例不肯退让分毫。
笛飞声眼底掠过复杂心绪,有诧异,有不解,更有愈发浓烈的战意:
“不过一介凡人女子,值得你弃天下、弃剑、弃输赢?”
“天下输赢,于我,一文不值。”
李莲花应声笃定,眸光温柔落回身后,一瞬便褪去所有冷意,只剩满眼缱绻珍视,“可她于我,无价无双。”
世人争名逐利,求巅峰、求盛名、求不败。
他半生沉浮,早已看透虚妄。
功名利禄皆是尘土,刀光剑影皆是过往。
唯有苏晚,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病痛余生里唯一的暖。
见他这般坚定不移、满心满眼皆为一人的模样,笛飞声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
他无法理解这般软弱的牵绊,更无法接受昔日唯一对手彻底沉溺凡尘、再无战意。
“既然你不肯拔剑一战。”
笛飞声眸光一厉,周身劲气再起,狂风卷动满地枯叶,气势逼人,“那本座便破了你这安稳小楼,逼你重燃战意!”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是一道浑厚刚猛的掌风,不伤人命,直扫廊下木桌与药架!
他不信摧不破这方寸安稳,唤不回那个睥睨天下的李相夷!
劲风呼啸而至,势如破竹。
苏晚心头微紧,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身前之人稳稳按住手腕。
李莲花轻声叮嘱,语气温柔安稳:“别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袖轻扬。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锋芒毕露的剑气。
只一缕轻柔内敛的内息缓缓漾开,看似绵软无力,却精准无比地撞上笛飞声霸道刚猛的掌风。
一刚一柔,骤然相撞。
预想中的炸裂风波、屋舍倾颓全然没有发生。
霸道凌厉的刚劲,撞上那层温柔屏障,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层层拆解、消融殆尽。
风止,劲散,叶落归尘。
庭院完好无损,药草安然静置,连桌上的茶盏都未曾晃动半分。
静,极致的静。
笛飞声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眼前白衣人,满脸难以置信。
这是废功残躯能拥有的修为?
这等以柔克刚、化尽天下至刚之力的底蕴,早已远超当年东海一战的李相夷!
他看似日渐孱弱、药石缠身,实则沉淀内敛,心境武学早已臻至化境!
“你……”笛飞声语声微沉,满是震惊。
李莲花神色依旧平和,不见半分得意,亦无半分戾气。
他只是淡淡看着笛飞声,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不欲战,是惜余生安稳。”
“而非,惧你。”
三年避世,他不是落败苟活,是放下纷争。
若真要一战,他纵使身中剧毒、经脉残缺,也从未惧过笛飞声半分。
只是他如今有了牵挂,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再也不愿染杀伐、起风波。
不愿让漫天刀光剑影,惊扰他小姑娘的岁岁年年。
笛飞声盯着他良久,看着他眼底通透淡然、却底线分明的模样,终于缓缓敛了周身戾气。
霸道的战意未消,却多了几分清醒的认知。
眼前的李莲花,是真的变了。
他不再执着输赢,不再贪恋巅峰,他的剑早已入鞘,心早已归尘。
唯一不变的,是他深植骨血的底气,与绝不退让的风骨。
“原来如此。”笛飞声缓缓收势,黑衣静立,语气复杂,“你不是废了,是放下了。”
李莲花默然颔首,不置可否。
放下江湖,放下输赢,放下过往的爱恨情仇。
唯独放不下,怀中温柔,眼底佳人。
“本座今日,不逼你战。”
良久,笛飞声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松了步步紧逼的姿态,“但本座会等。”
“等你何时厌了凡尘安稳,等你何时愿意再执剑,本座随时候你一战,了结当年东海残局。”
他执念的从来不是输赢,是与唯一对手的圆满对决。
李莲花淡淡应声:“不必等了。”
“此生,不再拔剑。”
一语封尘,断绝所有江湖过往。
笛飞声深深看了一眼立在他身后、安然沉静的苏晚,又看了看眼底盛满温柔、彻底归隐的李莲花,最终转身踏步。
“本座常驻四顾门附近,你若反悔,随时寻我。”
话音落,身形一动,黑衣身影踏水而去,转瞬消失在荷塘尽头,漫天杀伐戾气彻底褪去。
庭院终于重归安宁。
风停叶落,荷香复起。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
风波落幕,江湖远去,小楼重归温柔。
周遭彻底安静的瞬间,李莲花紧绷的背脊缓缓放松,护在身前的手臂轻轻落下。
他微微侧身,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苏晚,眼底所有的冷意与凛然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温柔与浅浅担忧。
“吓到了吗?”
方才针锋相对、气场沉稳、寸步不让的护短之人,此刻又变回了那个温柔黏人、满心是她的李莲花。
苏晚仰头看着他清隽温柔的眉眼,轻轻摇了摇头,伸手主动抱住他微凉的腰身,将脸贴在他干净的白衣衣襟上。
“没有吓到。”
“有你护着我,我从来都不怕。”
方才他为她破例、为她动气、为她直面江湖旧敌的模样,温柔又强大。
世人皆知李莲花温润慈悲,渡世渡人。
唯有她知,他一身温柔皆予世人,一身铠甲,独为她而穿。
李莲花抬手,轻轻稳稳拥住她,力道温柔克制,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方才强忍的气血翻涌、毒痛隐痛,在抱住她的这一刻,尽数压下。
他低头,鼻尖轻蹭她的发顶,嗓音温柔缱绻,带着一丝浅浅的后怕:
“以后有我在。”
“无论江湖风起,故人来袭,风波万千。”
“我都不会让任何人,轻辱你、惊扰你。”
他半生无依无凭,风雨自渡。
如今得她一人倾心相守,便愿执一身温柔为盾,护她岁岁无忧,年年安然。
秋日暖阳洒落庭院,落满相拥的两人。
江湖风波来去匆匆,未曾惊扰半分小楼烟火。
往后纵有风雨来袭,他为她挡刀挡剑,她陪他渡病渡年。
余生漫漫,风雨同舟,温柔相守,再无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