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莲花楼,静得像一幅凝固的水墨。
荷塘枯叶平铺水面,晚风掠过枝桠,只剩浅浅簌簌轻响。连日温柔安稳的朝夕,早已让苏晚几乎忘了——
这里是江湖。
而她身边这人,从来都不是真正闲散避世的普通人。
只是李莲花藏得太好。
他把所有刀光剑影、所有年少锋芒、所有血海深仇,尽数尘封于过往,只在这一方临水小楼,做一个温和淡然、煮药度日的普通人,陪她朝夕相守。
午后阳光慵懒,暖意融融。
苏晚靠在廊下晒着太阳,手里捻着晒干的草药慢慢分类。
李莲花坐在她身侧,背脊轻靠着木柱,静静陪着她。
他近日被系统羁绊与苏晚日日温养,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唇色不再常年苍白,眼底的疲惫淡去大半,整个人清隽温润,平和得近乎脱俗。
他垂眸看着身边少女温顺的侧脸,眼底盛满安宁温柔。
这般岁月静好,是他此生从未奢望过的光景。
若可以,他真想从此不问世事,永守一楼、一荷、一人,岁岁年年,再无纷争。
可江湖从不遂人愿。
平静,终究是短暂的。
正午风停,整片水乡静得过分。
下一瞬——
远处湖面骤然掀起一阵凌厉劲风!
狂风横掠荷塘,枯叶漫天卷飞,湖水轰然炸开层层浪纹!
一股霸道、凛冽、独尊天下的绝世武气压得整片天地骤然一静!
温柔秋日瞬间被杀伐戾气碾碎!
苏晚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眸望向湖面尽头。
来了。
她心知肚明。
属于莲花楼的江湖主线,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李莲花原本松弛温顺的眉眼,在这一刻,极细微地一变。
那抹常年温和无害、看淡世事的淡然表层下,极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旧色锋芒。
不是杀意,是熟稔,是无奈,是避无可避的宿命。
他缓缓抬眸,望向风波起处,轻声轻叹:
“还是找来了。”
话音未落。
湖面疾风骤敛,水花落定。
一道挺拔黑衣身影,踏水而来。
步履铿锵,身姿凛冽,墨发高束,眉眼桀骜锋利,周身裹挟着睥睨天下的霸道气场。
一步踏岸,满地风止。
笛飞声。
阔别三年,终寻至此。
他目光锐利如刀,一瞬扫过清幽庭院,掠过药炉、荷池、木楼,最后死死锁定廊下白衣之人。
三年隐居,三年避世。
昔日天下第一、傲视武林的李相夷,如今一身素衣清浅,眉眼温和无锋,坐在寻常廊下,周身只剩烟火药气,半分绝世剑客的锋芒都寻不到。
笛飞声眼底掠过极深的不悦与失望,声线冷硬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李莲花。”
“你躲得倒是干净。”
他踏碎一路宁静而来,只为寻他一战。
当年东海一战,两人巅峰对决,未尽终局。他闭关数年,修为更甚从前,满心只待再战李相夷,分定天下第一。
可寻遍江湖,得来的却是此人废功残身、隐姓埋名、甘于平庸、沉溺凡尘的模样。
李莲花缓缓起身。
他依旧身形清瘦,气质温和,面对这席卷而来的江湖戾气与旧敌锋芒,不见半分慌乱,依旧是那副闲散淡然的模样。
只是下意识地,他轻轻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将苏晚挡在身后。
动作极轻,极稳。
是下意识的护短。
哪怕面对的是天下顶尖高手,他也不愿让身边之人沾染半分江湖杀伐。
他抬眸看向笛飞声,语气清淡如常:
“笛尊远道而来,何事?”
笛飞声步步逼近,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冷声道:
“何事?”
“你我当年东海未终之战,你隐匿避战三年,如今本座出关,自当了结旧局!”
“李相夷,重拾你的剑,与我一战!”
字字铿锵,霸气凛然。
他不认什么看淡江湖的李莲花。
他只认那个惊绝天下、桀骜无双的少年李相夷。
廊下气氛瞬间紧绷。
一边是沉寂安稳的温柔余生。
一边是宿命难逃的江湖旧债。
苏晚静静站在李莲花身后,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心头轻轻一揪。
世人都逼他做李相夷。
逼他出鞘,逼他再战,逼他重回刀光剑影、浴血纷争。
无人惜他经脉尽碎、身中剧毒、半生疾苦。
无人问他累不累、痛不痛、想不想安稳度日。
唯独她知道。
他早已厌战,早已疲惫,只想守着小楼烟火,平安度完余生。
李莲花面对笛飞声强势逼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得像风:
“早已封剑,不谈输赢。”
“江湖名次,天下第一,于我而言,皆是前尘旧梦,毫无意义。”
笛飞声见状,眼底戾气更甚,步步紧逼,气场压迫十足:
“毫无意义?”
“你李相夷半生傲骨,也曾登顶武林、睥睨众生!如今竟甘愿困于小小荷塘,煮药度日,庸碌浮沉?”
“你配不上你当年的剑!”
句句诛心,试图激起他沉睡的年少锋芒。
李莲花眸底微淡,不起波澜。
年少傲骨、天下盛名、绝世剑锋……
他早已在无数个病痛缠身、孤苦无依的深夜里,尽数放下。
虚名输赢,不及一餐热粥、一夜安眠、一人相伴。
他侧身回眸,目光落在身后的苏晚身上。
方才面对旧敌杀伐依旧淡然无波的眼底,瞬间落满温柔暖意。
山河输赢不及她分毫。
他轻声道:
“我如今的日子,很好。”
简简单单五个字,温柔笃定,却胜过万千辩驳。
从前求输赢、求巅峰、求名扬天下。
如今只求安稳、只求烟火、只求她岁岁相伴。
笛飞声顺着他的目光,骤然看向廊下静静伫立的少女。
少女眉眼清灵温顺,气质干净柔和,立于这片清幽烟火之间,格格不入又浑然相融。
他眸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沉冷蹙眉:
“为了凡人俗世?”
在他眼里,情爱牵绊、人间烟火,皆是拖累武者大道的无用桎梏。
李莲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笛飞声,周身气质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撼动的坚定。
“是为了我的余生。”
“笛尊请回吧。”
“我不会再战。”
笛飞声盯着他良久,看着他眼底彻底褪去战意、只剩安稳温柔的模样,心头戾气翻涌,却又隐隐察觉不对劲。
眼前的李莲花,看似废功孱弱,可气息沉稳安宁,竟比三年前浴血巅峰之时,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安稳根骨。
他身上的死气、疲色、濒败之相,淡了太多。
笛飞声冷声疑道:
“你身子……好转了?”
李莲花并未细说缘由,只淡淡一笑:
“苟延残喘罢了,谈不上好转。”
他不愿将苏晚卷入江湖纷争,不愿让任何人窥探到她的特殊与珍贵。
她是他藏在世间最软的救赎,是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惊扰的余生圆满。
笛飞声自然不信,可再三审视,也查不出端倪,只愈发不耐 这一副避世模样。
“既然你不愿主动出战。”
他眸色一厉,气场骤冷,“那本座,便逼你一战。”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是一道凌厉劲风直扫庭院!
狂风卷着凌厉气劲,直冲药架、木桌而来!
苏晚心头一紧。
而下一秒。
李莲花身形微动。
没有凌厉武功,没有绝世招式。
他只是轻轻抬手,以最柔和的内力稳稳卸去这霸道一击。
劲风化开,无风无浪。
看似轻描淡写,却稳稳护住了整座庭院,护住了身后的苏晚。
不动声色,温柔挡下所有风波。
笛飞声瞳孔微缩。
这等卸力手法、这等精准稳度——
绝不是一个废功之人能拥有的底蕴!
他眸底探究更深,战意再起:
“果然藏拙。”
“李莲花,你骗得了世人,骗不了我。”
江湖风波,自此彻底闯入莲花楼的安稳岁月。
温柔日常被骤然打破,旧敌临门,宿命重启。
可苏晚看着身前始终护着她的白衣背影,心底没有半分慌乱。
她抬手,轻轻悄悄握住他的袖口。
没关系。
从前他孤身一人,迎战风雨,独渡宿命。
从今往后,江湖风起,风雨来袭。
她陪他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