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连片荷塘,将整座莲花楼笼在一层朦胧水汽里。水汽裹挟着清浅荷香与淡淡的药草气息,在林间、窗棂间缓缓流转,静谧得仿佛世间纷扰都被隔绝在外。
苏晚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的。
她睁开眼时,屋内光线柔和,木窗半敞,微凉的晨风拂面而来,驱散了残存的睡意。经过一夜休养,原主亏虚的身子舒坦了不少,四肢不再酸软无力,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想起昨夜李莲花隐忍病痛的模样,她心底依旧萦绕着几分疼惜。起身拢了拢身上素色布衣,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庭院不大,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泽。院落一角搭着简易药架,各色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一旁的陶炉正静静燃着炭火,药罐置于炉上,袅袅白气缓缓升腾,苦涩又清冽的药香弥漫四周。
而那个白衣身影,正立于药炉旁。
李莲花并未束发,墨色长发松松垂落在肩头,几缕发丝被晨风吹得贴在颊边,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端庄,多了几分慵懒随性。他垂着眸,手持竹勺,正慢悠悠搅动罐中药汁,动作舒缓从容,周身气质淡得如同晨间薄雾。
他本就经脉受损、身中剧毒,本该好生静养,却依旧日复一日亲手煎药、打理琐事,从不会假手于人。
苏晚站在廊下,静静看了片刻,才抬脚走上前,轻声开口:“公子起得好早。”
闻声,李莲花动作一顿,抬眸望来。晨光穿过薄雾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轮廓,眼底依旧是惯有的温和笑意:“姑娘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
“已经好多了,劳公子挂心。”苏晚走到药炉边,目光落在翻腾的药汁上,顺势主动伸手,“煎药之事繁琐,往后不如交给我来吧?我昨日说过,想留在楼中帮衬,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
李莲花握着竹勺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讶异。
煎药看似简单,实则最是磨人火候,需寸步不离守着,寻常人大多避之不及,眼前这姑娘却主动揽下。他望着少女真诚的眉眼,并未立刻应下,只是浅笑道:“煎药需把控火候,药草配伍也有讲究,你伤势初愈,不必勉强。”
“我可以学的。”苏晚语气笃定,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我自幼略懂几分辨识草药的本事,守炉熬药也不难。公子日日操劳,本就身子孱弱,再这般劳神,我看着也过意不去。”
她话语恳切,眼底的关切毫不掩饰,并非刻意客套,而是实实在在的心疼。
李莲花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竹勺柄。多年独居莲花楼,早已习惯凡事亲力亲为,也习惯了无人挂念的日子。可眼前少女接二连三的关心,像一缕缕暖阳,一点点照进他常年阴冷孤寂的心底。
【李莲花好感度+5,当前:35(心生亲近)】
他缓缓放下竹勺,侧身让出位置,语气松了几分:“那便辛苦你了。若是拿捏不准火候,不必逞强,唤我一声便是。”
“多谢公子。”苏晚莞尔一笑,走到炉边接替了他的位置。她学着方才他的样子,轻轻搅动药汁,动作生疏却认真。
李莲花就站在一旁,没有立刻离开,静静看着她忙碌。少女垂着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影,神情专注认真,侧脸线条柔和美好。晨雾、荷香、药烟萦绕在两人身侧,往日里冷清寂寥的庭院,竟难得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这味药需文火慢熬,火不可太旺,否则药性便会流失。”他在一旁轻声提点,声音温润如晨露,“罐边若是溢出药汁,记得及时擦拭。”
“我记下了。”苏晚应声,侧头看向他,忽然发现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昨夜定是又被毒性侵扰,没能睡安稳,“公子昨夜休息得不好?”
李莲花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笑意浅淡,不着痕迹地掩去身体的不适:“无妨,素来如此。”
轻描淡写四个字,藏了多少日夜的煎熬。
苏晚心口微涩,却没有再戳破,只是放柔了语气:“楼中清静,公子若是乏了,便回屋歇息片刻,这里有我看着就好。”
“也好。”李莲花没有推辞,他的确身子发沉,碧茶之毒每逢晨昏便隐隐作痛,只是不愿在旁人面前显露分毫。他叮嘱两句便转身走向厢房,步履从容,只是步伐间极细微的滞涩,依旧没能逃过苏晚的眼睛。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苏晚轻轻叹了口气。
拯救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不急,她有大把时间,陪着这个人,一点点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守着药炉的间隙,她目光扫过院落里晾晒的草药,借着原主残存的零星记忆,伸手将几株摆放杂乱的草药重新归置整齐,又取来湿布,细细擦拭干净药架上的浮尘。
她手脚麻利,做事细致,不过片刻,原本略显凌乱的角落便打理得整整齐齐。
待药汁熬好,苏晚小心翼翼将药汁滤出,盛入白瓷碗中。一碗是给她调理伤势的汤药,另一碗,她单独盛了一份温和的养身汤药——她方才留意到药草配伍,特意分出一份药性平和、能滋养经脉的方子,是专门为李莲花准备的。
端着两碗汤药走到廊下时,李莲花恰好从屋内走出。许是短暂歇息过,他面色稍好了些,只是唇色依旧偏浅。
“公子,先喝碗汤药暖暖身子吧。”苏晚将那碗养身汤药递到他面前。
李莲花一怔,看着碗中色泽清浅的药汁,疑惑道:“这是?”
“方才熬药时特意配的养身汤,药性温和,能舒缓身子疲乏。”苏晚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公子总熬药照顾旁人,也该多顾着自己一些。”
他望着递到眼前的药碗,又看向少女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口像是被温水缓缓漫过。行走江湖数十载,人人都求他治病救人,唯独眼前这个人,总在想着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这份细碎的温暖,珍贵得让他无从拒绝。
李莲花伸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低头抿了一口,药味清淡,入口绵和,顺着喉咙滑下,胸腔里连日淤积的闷痛竟也舒缓了几分。
“味道很好。”他真心实意地夸赞,眼底笑意真切了许多。
“那就好。”苏晚也端起自己那碗药,仰头饮下,依旧面不改色。
两人并肩立在廊下,晨雾渐渐散去,朝阳穿过荷叶缝隙,洒下斑驳碎光。荷塘里绿水悠悠,偶有游鱼摆尾,溅起细碎水花。一时间无人说话,却丝毫不觉尴尬,唯有岁月静好的温柔,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一连数日,苏晚都安稳留在莲花楼中。
白日里,她跟着李莲花辨识草药、守炉煎药,打扫楼宇院落,将这座冷清的小楼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聪慧细心,学东西极快,不过几日便将煎药、打理杂事样样上手,分担了李莲花大半琐事。
闲暇之时,两人便坐在荷塘边闲聊。苏晚偶尔说起一些异世的趣闻,不提穿越与系统,只当是走南闯北听来的新奇事;李莲花则会讲些江湖轶事,语气淡然,听不出半分昔日江湖第一高手的意气风发,只剩阅尽千帆的平和。
他很少提及过往的伤痛,苏晚也从不会刻意追问。她懂得,有些伤疤,不必强行揭开,温柔陪伴,远比刻意探寻更有意义。
相处越久,李莲花便越发习惯了身边多出来的这个身影。
从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座莲花楼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安静得近乎孤寂。如今耳边会响起少女轻柔的说话声、收拾杂物的轻响,空气中除了药香,还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气息。
夜里毒性发作时,辗转难眠的次数竟也少了许多。好似知道楼中还有一人相伴,心底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冷,便淡去了大半。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苏晚坐在院中小石凳上分拣草药,忽然听到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呼救声。
“有人在吗?求求哪位大夫出手相救!”
是远道而来求医的路人。
李莲花本在屋内静坐,闻声立刻起身走出,神色依旧温和,习惯性地准备出手相助。他本就是心善之人,纵使自身病痛缠身,也从不会对求助者置之不理。
苏晚见状,也放下手中草药跟了上去。
来人是一对赶路的夫妇,男子途中不慎摔伤,面色惨白,疼得浑身发抖。李莲花蹲下身,指尖搭上对方腕脉,神情专注。
就在他俯身的瞬间,体内潜藏的毒性骤然被牵动,心口一阵锐痛袭来。他肩头几不可查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指尖也泛起青白。
这一幕被紧随其后的苏晚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头一紧,不等李莲花强撑着起身,立刻上前一步,轻声对那对夫妇道:“两位稍等片刻,公子连日劳累,容他缓一缓。”
说罢,她伸手轻轻扶了一把李莲花的胳膊,力道轻柔却坚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别硬撑,我来帮你。”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莲花抬眼凝望着身侧的少女,那双眸子里盛满真切的惦念,全然不见半分算计或是客套。朝夕相伴积攒下的细碎温情在此刻尽数汇聚,填满了他常年空落的心间,搅起层层绵软的思绪。
【李莲花好感度+12,当前:47(心生依赖)】
他轻轻颔首,借着少女搀扶的力道缓缓站直身子,暗暗敛去体内毒素翻卷而起的刺痛,嗓音放得柔和:“劳你费心了。”
院中风穿过荷塘的花叶,轻轻蹭过二人相靠的衣袖,天光柔和地漫洒下来,裹住周遭静谧的气息。
往后莲花楼漫长平淡的朝夕不会再有孤影相伴,往后缠身的病痛、难渡的难关,都不再需要他孤身一人咬牙硬扛,身旁已然多了一个可以托付依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