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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晚凝

杨妃是在贞观四十一年的秋天离开长安的。

她走的那天,长安城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在立政殿的门口站了很久,看着紧闭的殿门,没有说话。晚凝知道她要走。她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感应——不是手链,不是灵泉,只是两个曾经共用过一个身体的女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娘娘,真的要走吗?”晚凝站在她身后,轻声问。

杨妃没有回头。她看着立政殿的屋檐,看着檐角挂着的风铃,风吹过,铃铛轻轻响了一声。“本宫的儿子在安州。”杨妃说,“本宫想去陪他。”

“吴王殿下已经就藩多年,不需要娘娘陪了。”

“他不需要,本宫需要。”杨妃转过身,看着晚凝,笑了,“本宫在长安待了四十年。前半生是隋朝的公主,后半生是大唐的妃子。本宫累了。本宫想去看看,没有宫殿、没有规矩、没有牌位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晚凝的眼眶红了。她走上前,握住杨妃的手。那双手已经老了——杨妃今年六十一岁了,比李世民小一岁,头发花白,眼角皱纹深深,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娘娘,到了安州,给臣妾写信。”

“本宫不会写信。”

“那臣妾给您写。”

杨妃看着她,笑了。“你这孩子,”她说,“还是跟当年一样。爱操心,爱替别人想。”

晚凝也笑了:“是娘娘教的。”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风吹过来,落叶纷纷扬扬。她们之间,有太多话说不完,但她们都没有说。有些事,不需要说。

“本宫走了。”杨妃松开晚凝的手,转身走向马车。她的背影挺拔,像一棵老树,历经风雨,依然立着。她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晚凝一眼。“好好待他。”她说,“别让他一个人。”

“臣妾会的。”

车帘放下了。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驶过长街,驶向远方。晚凝站在树下,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它消失在长街尽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杨妃刚才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余温。

“我会的。”她轻声说,“娘娘,你放心。”

杨妃离开长安后的第三年,贞观四十三年。

晚凝四十八岁了。她的头发里有了几根银丝,眼角有了细纹,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二十五年前一样。她每天依然给李世民熬养生汤,加了灵泉水,温温热热地端到他面前。他每天依然会说“尚可”,她每天依然会弯起嘴角。

“陛下,今天喝汤了。”

“放着。”

“趁热喝。”

“朕知道了。”李世民放下笔,端起汤盅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今天加什么了?”

“雪梨。”

“朕嗓子又不哑。”

“备用。”

李世民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已经七十三岁了,头发全白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但脑子还清楚,批折子的速度比年轻人还快。魏徵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再也没有人敢当面骂他,但他每天批完折子,还是会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说一句:“魏徵要是还在,这封奏疏又要骂朕了。”

晚凝每次听到这句话,就会笑着接一句:“陛下要是想挨骂,臣妾可以替魏大人代劳。”

“你?”李世民看了她一眼,“你舍不得骂朕。”

“陛下怎么知道臣妾舍不得?”

“因为朕知道。”

晚凝弯起嘴角,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舍不得。二十四年前,她第一次给他送汤的时候,她十五岁,他四十岁。她端着汤盅,手在发抖。他端着碗,眉头皱着,说“放下吧”。那时候,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一碗汤,会喝一辈子。

杨妃离开长安后的第五年,贞观四十五年。

晚凝五十岁了。那天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镜中的人,不再是十五岁的小姑娘,也不是二十五岁的新妇,而是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头发里有了银丝,眼角有了细纹,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弯的。

“看什么?”李世民从身后走过来。

“看自己老了。”晚凝说。

李世民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鬓边的银丝:“没老。”

“陛下骗人。”

“朕从不骗人。”

“陛下以前说桂花糕‘尚可’,其实是‘好吃’。那不是骗人吗?”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那是善意的谎言。”

“那陛下现在说‘没老’,也是善意的谎言。”

李世民看着她,没有反驳。他伸手,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镜子里,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一个鬓边有了银丝的女人。都不年轻了。

“晚凝。”

“嗯。”

“朕还不想死。”

晚凝的手指顿了一下。

“朕还想多陪陪你。”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哑,“朕知道,朕活不了几年了。朕不怕死,朕怕死了之后,你一个人。”

晚凝转过身,面对着他。她伸手,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眼角皱纹深深,但看着她的光,和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陛下,”她说,“您不会一个人死的。臣妾说了,无论您在哪里,臣妾就在哪里。”

“朕知道。”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朕就是……舍不得。”

“臣妾也舍不得。”晚凝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所以陛下要好好活着。多活一天,臣妾就多陪您一天。”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抱着她,像过去二十四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窗外起了风,吹得银杏叶纷纷扬扬。长安城的秋天很深了,而他们的时间,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杨妃离开长安后的第六年,贞观四十六年。

一封从安州来的信,送进了立政殿。晚凝拆开信,看见熟悉的字迹——“晚凝吾妹,见字如面。本宫在安州一切安好。恪儿孝顺,给本宫盖了一间小院,院里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本宫每天在树下喝茶,晒太阳,看云。本宫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隋宫的日子,想起嫁入大唐的日子,想起你的日子。谢谢你,晚凝。谢谢你替本宫活了一段日子。那是本宫这辈子,最像人的一段日子。本宫以后不会再给你写信了。信太远,本宫老了,不想动了。但本宫会记得你。永远记得。”

晚凝握着信纸,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看了三遍,然后把信叠好,放进灵泉空间里,放在那两副棺材旁边。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株老银杏树。风从远处吹来,叶子落了满地。

“杨妃娘娘,”她轻声说,“臣妾也会记得您。永远记得。”

那天晚上,李世民问她:“谁的信?”

“杨妃的。”晚凝说,“她说她在安州很好。院子里有棵桂花树。”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个好女人。”他说,“朕对不起她。”

“陛下没有对不起她。”晚凝说,“陛下只是……没有爱上她。这不算对不起。”

李世民看着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很紧,紧得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晚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世民。”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不管在哪里,都会在一起的。”

李世民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他说,“朕信你。”

窗外起了风,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长安城的深秋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晚凝闭上眼睛。她知道,杨妃在安州,活得很好。她知道,李世民在怀里,活得很暖。她知道,灵泉空间里的那两副棺材,还在等着他们。有一天,他们会躺进去。并排放,中间留一条缝,伸手就能摸到对方。

但那一天,还很远。她还有时间。他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