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十年春,桃花又开了。
晚凝站在立政殿的院子里,看着满树的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她伸手接了一片,花瓣粉白粉白的,带着淡淡的香。李宁从身后跑来,喊了一声:“娘!您怎么又站在这儿发呆?”
晚凝转过身,看着女儿。李宁已经三十九岁了,嫁了人,生了孩子,眉眼间还有几分小时候的影子,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跑过来挽住晚凝的胳膊:“爹呢?”
“在屋里看书。”
“又看书。”李宁撇撇嘴,“爹就不能歇歇吗?”
“你爹这辈子就闲不下来。”晚凝笑了一声,拍了拍女儿的手,“你来了正好,娘有东西给你。”
她拉着李宁走进殿内。李世民正靠在榻上看书——不是折子,是一本游记。他七十岁了,眼睛花了,看书要凑得很近,手边还放着一盏放大镜。晚凝走过去,把放大镜递到他手里,又把书从他手里抽走。
“看了半个时辰了,歇会儿。”
“朕刚看了两页。”
“两页也是看了。歇会儿,宁儿来了。”
李世民抬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宁儿来了?吃过了没有?”
“吃了吃了。”李宁走过来,在榻边坐下,“爹,您怎么又瘦了?”
“没瘦。”
“瘦了。娘,您看爹是不是瘦了?”
晚凝认真端详了一下:“嗯,好像是瘦了点。”
李世民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们娘儿俩,索性不说了。李宁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爹,娘,我今天来,是来送样东西的。”
“什么?”
李宁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温润细腻,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女儿找人打的。爹和娘一人一块。”李宁的声音有些发紧,“女儿想……以后……你们老了……这玉佩就陪着你们。”
殿内安静了一瞬。
晚凝接过那块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并蒂莲,同根而生,同开同落。她的眼眶有些泛酸,但没有哭。她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好看。娘很喜欢。”
李世民也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系在了腰间。他没有说什么,但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力道很轻,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样。
“好。”他说,“爹收下了。”
李宁笑着抱住他们俩,像小时候一样。三个人在榻上挤成一团,窗外桃花纷纷扬扬。
那天晚上,李宁走了之后,晚凝坐在榻上,手里摩挲着那块玉佩。灵泉空间,忽然微微发烫。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温热的、柔和的提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间里自己动了起来。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空间里依然如故——灵泉汩汩流淌,药田葱郁,回春丹和长生不老药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但角落里多了一样东西——两副棺材。乌木的,沉沉的,泛着幽暗的光。棺材旁边,放着一卷帛书。晚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手,拿起那卷帛书展开——
是一幅机关图。墓道的走向、暗门的位置、弩箭的埋伏、流沙的陷阱,画得清清楚楚,每一处都标注着“防盗”“护主”“永固”字样。她翻到帛书末尾,看见一行小字:“灵泉护体,棺木不腐。墓室机关已备,宿主安心。”晚凝握着帛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以为灵泉空间只会给她回春丹和长生不老药,她以为它只是一件工具。但她错了。
它在替她安排身后事。她知道李世民总有一天会走,她也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跟着他走。她以为那是终点。但灵泉空间告诉她——不是。她可以带着他一起走,一起躺在不会腐烂的棺材里,一起沉睡在不会被盗的墓室里,永远在一起。
“晚凝?”李世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洗好了吗?”
晚凝睁开眼,把帛书和棺材都放回空间深处,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了寝殿。
“洗好了。”她走到他身边坐下。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你哭了?”
“没有。”晚凝揉了揉眼睛,“是水进眼睛了。”
李世民没有追问。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晚凝。”
“嗯。”
“今天宁儿送的那个玉佩……”
“好看。臣妾很喜欢。”
“朕不是说好看不好看。”李世民说,“朕是说——她长大了。”
晚凝笑了一声:“她都三十九了。”
“在朕心里,她还是三岁。”李世民的声音低低的,“她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追蝴蝶,一追就是一下午。朕批完折子出来,她还在追。朕问她,‘宁儿,蝴蝶抓到了吗?’她说,‘没有。蝴蝶飞走了。’朕说,‘那你怎么还在追?’她说,‘因为它好看。追不到,看看也好。’”
晚凝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落。
“宁儿像你。”李世民说,“知足常乐。”
“陛下也常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李世民低头看着她,“你们都像你。恪儿像你,宁儿像你。朕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做,就是把你们养大了。”
晚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陛下做了很多。没有陛下,就没有他们。”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哄孩子睡觉一样。
“晚凝。”
“嗯。”
“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陛下问。”
“咱们以后……葬在哪里?”
晚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光。
“陛下想葬在哪里?”她问。
李世民想了想:“朕以前想过昭陵。那是朕给自己选的地方。现在——”他顿了顿,“朕想跟你在一起。你在哪,朕就在哪。”
晚凝的眼眶又红了。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陛下,臣妾已经安排好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安排什么?”
“我们的身后事。”晚凝说,“灵泉空间已经在准备了。有棺材,不会腐的棺材。有机关,不会被盗的机关。陛下不用操心这些。臣妾会处理好一切。”
李世民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嘴角有笑,说“臣妾会处理好一切”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臣妾去做饭了”。他忽然觉得——这辈子,他什么都不用怕了。生前有她,身后也有她。
“好。”他说,“朕不管了。都交给你。”
晚凝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陛下放心。臣妾在,什么都好。”
窗外起了风,桃花又落了一地。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立政殿的瓦片上,一片清辉。两个人靠在一起,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世民。”
“嗯。”
“臣妾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说。”
“棺材有两副。一副大的,一副小的。大的给你,小的给我。咱们并排放。中间留一条缝,这样臣妾伸手就能摸到你。”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要留缝?”
“因为臣妾怕黑。”
李世民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窗外的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粉白粉白的,像一场温柔的雪。
“晚凝。”
“嗯。”
“朕这辈子,值了。”
晚凝闭上眼睛,弯起嘴角。
“臣妾也是。”
月光静静地照着。长安城的春夜很长,但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
---
天幕之外(番外篇)
境迁之幕已经关闭了。但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偶尔还会在月圆之夜聚在一起,说起那段故事。王默坐在净水湖畔,托着腮,望着月亮:“你们说……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罗丽飘在她身边,想了想:“应该在看月亮吧。”
“都看了几十年了,还没看够?”
“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看,看几百年都看不够。”
王默想了想,笑了:“也是。”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净水湖上,一片银白。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木的气息。没有人再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在很远很远的那个时空中,有一个帝王和他的昭仪,正靠在一起,看着同一轮月亮。
“世民。”
“嗯。”
“你看,月亮好圆。”
“嗯,像你做的桂花糕。”
“陛下,您怎么什么都往吃的上扯。”
“朕饿了。”
“那臣妾去给您做桂花糕。”
“不用。”
“为什么?”
“朕想多抱你一会儿。”
晚凝弯起嘴角,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那抱吧。抱多久都行。”
月光静静地照着。桃花静静地落着。他们静静地抱着。
这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