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恪睡得特别早。
白天玩得太疯了——在院子里追蝴蝶,追到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追;又去御花园看鱼,趴在栏杆上差点栽进水里,被春桃一把捞回来;傍晚的时候还跟着李治学写字,李治手把手教他写了一个“恪”字,他写了满满一张纸,全是歪歪扭扭的圆圈。
晚凝把他抱到小床上,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小嘴嘟囔了一句“鸽鸽”,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晚凝站在小床边看了一会儿,弯起嘴角,转身走回龙榻边。
李世民已经躺下了,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折子,只是平躺着,看着帐顶出神。他看起来不像在思考朝政——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晚凝爬上榻,钻进他怀里,像往常一样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陛下在想什么?”她问。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晚凝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伸出手,慢慢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又带了带,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每一次起伏。
“晚凝。”他的声音有些沉。
“嗯。”
“朕今天……”他顿了顿,“批折子的时候,看到了一封奏疏。”
“什么奏疏?”
“一个老臣上的。说他老了,想告老还乡,回老家安度晚年。朕准了。”他停了一下,“朕批完那封奏疏,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朕也会老。”
晚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朕以前没有想过这件事。”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朕从十六岁开始打仗,二十四岁登基,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把天下治好。朕没有时间想‘老’这件事。但今天,朕忽然想了。”
“朕想到了白发,想到了走不动路,想到了批不动折子,想到了——朕会死。”
殿内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虫鸣细细的,长长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夜曲。
“陛下,”晚凝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您才四十一岁。”
“四十一岁也很老了。”李世民低头看着她,“朕比你大二十五岁。等朕六十岁的时候,你才三十五。等朕七十岁的时候,你才四十五。”
晚凝眨眨眼:“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声音有些无奈,“等你四十五岁的时候,朕可能已经不在了。”
晚凝的心揪了一下。
“陛下——”
“朕今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李世民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朕想到,如果朕走了,你怎么办。恪儿怎么办。你们母子——”
“陛下。”晚凝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李世民停了下来,看着她。晚凝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
“臣妾不会让陛下死的。”
李世民愣了一下。
“臣妾有长生不老药。陛下忘了?”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微微闪动。他当然记得。她的灵泉空间,她的回春丹,她的长生不老药。他一直把这些当作“她的东西”,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不会给他用。
“那是你的。”他说。
“臣妾的就是陛下的。”晚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臣妾不会让陛下老,不会让陛下死。如果有一天,陛下真的要走——臣妾陪你一起走。”
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收紧,握住了她的手。
“你说什么?”
“臣妾说,”晚凝看着他,目光清澈得像山涧泉水,“臣妾会一直陪着陛下。无论陛下在哪里,臣妾就在哪里。”
李世民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四十岁的帝王,半生戎马半生江山,他听过无数誓言——有人发誓效忠他,有人发誓追随他,有人发誓誓死保卫他。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说“无论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不是“我陪着你”,不是“我等你”,是“我跟你走”。
“晚凝。”他的声音有些哑。
“陛下。”
“朕想和你同穴。”
晚凝的眼眶也红了。
“朕不要一个人躺在地下,朕要你也在。朕要你陪着朕。不管在哪里,朕都要你陪着。”
晚凝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陛下,臣妾愿意。臣妾愿意一直陪着陛下,无论陛下在哪里,臣妾都在哪里。”
李世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嘴角那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晚凝。”他叫她名字。
“嗯。”
“你过来。”
晚凝凑过去。李世民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他的手环着她的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停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挪到了另一片云层后面。
“陛下。”晚凝闷闷地开口。
“嗯。”
“您刚才是不是害怕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嗯。”
“怕什么?”
“怕朕走了之后,你一个人。”
晚凝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臣妾不会一个人的。”
“为什么?”
“因为臣妾会跟着陛下走。”她抬起头,看着他,“臣妾有长生不老药,也有回春丹。如果陛下不在了,臣妾也不需要长生不老药了。臣妾把药收起来,跟陛下一起走。到那边去,继续给陛下熬汤、唱歌、做桂花糕。”
李世民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眼眶还是红的。
“那恪儿呢?”
“恪儿有哥哥。李治会照顾他的。”晚凝说,“而且臣妾会把灵泉空间留给他,把回春丹和长生不老药也留给他。他会有很好的日子过。臣妾不担心他。”
“你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李世民的声音带着鼻音。
“当然。”晚凝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臣妾是陛下的媳妇嘛。媳妇就是要替夫君想好一切。”
李世民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这么任由眼泪往下淌。
“晚凝。”
“嗯。”
“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了你。”
晚凝的眼泪又掉了。
“臣妾也是。”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这个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轻轻地荡开一圈涟漪。
“陛下,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嗯。”
“一直。”
“一直。”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立政殿的瓦片上,一片清辉。殿内的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稳稳地燃烧着。两个人抱着抱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晚凝的嘴角还带着笑,李世民的眼泪还没干。但他们在一起。
这就是全部。
天幕之外·叶罗丽仙境
天幕亮起,金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系统公告:第十七章·同穴】
【关键事件:李世民对晚凝说“我想和你同穴”,晚凝回应“我愿意一直陪着你,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在哪里”。】
天幕的角落里,那个数字依然是——100/100。
王默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他说‘朕不要一个人躺在地下’……天哪……一个皇帝,说他不要一个人……”
罗丽飘在半空中,哭得比王默还厉害:“她说‘臣妾会跟着陛下走’……她连长生不老药都可以不要……就为了跟他走……”
陈思思的声音从天幕外传来,带着哽咽:“这不是甜,这是生死与共。是超越生死的承诺。”
舒言推了眼镜,眼眶也红了:“‘同穴’是古代夫妻最重的誓言——生同衾,死同穴。李世民是一个帝王,他本可以有无数人陪葬。但他要的,只是她一个人。”
辛灵站在净水湖畔,拂尘轻摆,眼角泛着光:“他说‘朕想和你同穴’的时候,他不是在命令,不是在要求。他是在请求。像一个普通的男人,在请求他的妻子——别丢下我。”
曼多拉靠在树上,双臂环胸,难得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亮着。
天幕弹出了一行小字:
【番外预告:李恪的第一次“为什么”。李世民的醋坛子(终章)。】
天幕缓缓暗下去。
殿内,两个人还在睡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晚凝手腕上的玉镯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李世民还没有干透的睫毛上。他们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妃嫔的规矩,只有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的两旁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像一条彩色的河。
“陛下。”她叫他的名字。
“朕在。”
“我们会一直这样走吗?”
“会。”他说,“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