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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晚凝

李恪一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太子李治第一次走进了立政殿。

李治,小名稚奴,长孙皇后所出,今年八岁。他被立为太子已有三年,每日在东宫读书习字,日子过得规矩又枯燥。他的先生们都很严厉,他的父皇也很严厉,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很严厉。他听说父皇身边多了一个昭仪,生了一个小皇子,住在立政殿。他还听说,父皇变了。变得爱笑了,变得温和了,变得会牵着那个昭仪的手在御花园散步了。

他不信。

父皇怎么会散步?父皇走路都是带风的。

所以他来了。带着八岁孩子的好奇心,来立政殿看看,那个传说中让父皇变了一个人的独孤昭仪,到底长什么样。

“太子殿下到——”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晚凝正在给李恪喂米糊。李恪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围兜上全是米糊,手里攥着一把木勺子,正在用力地敲桌子。听见“太子殿下”四个字,晚凝的手顿了一下。太子。李治。长孙皇后的儿子。未来的唐高宗。她当然知道这个人——历史上他后来成了皇帝,娶了武则天,有很多很多故事。但此刻,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她儿子的哥哥。

“请太子进来。”晚凝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李恪的脸。李恪被她擦得“啊啊”直叫,伸手去抢帕子。

殿门开了。

一个穿着杏黄色太子常服的男孩走了进来。他的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整个人像一只乖巧的小鹿。他的礼仪很标准——双手交叠在身前,步伐不疾不徐,走到晚凝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稚奴见过独孤昭仪。”

晚凝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就是李治。长孙皇后的儿子。她蹲下来,与他平视,弯起嘴角:“太子殿下不必多礼。起来吧。”

李治直起身,目光不自觉地被她身后的李恪吸引了。那个小东西正坐在椅子上,手里举着木勺子,嘴巴上还挂着米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这是……恪弟?”李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李恪。”晚凝侧身让开,笑着说,“恪儿,叫哥哥。”

李恪看着李治,眨了眨眼睛。他歪着头,小嘴动了动。

“咯咯。”他说。

李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两个小酒窝。

“不是咯咯,是哥哥。哥——哥。”

“咯咯咯。”李恪举起木勺子,朝李治挥了挥。

李治又笑了。他看了晚凝一眼,似乎在问“我可以靠近一点吗”。晚凝点了点头。

李治走过去,蹲在李恪面前,认真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一个婴儿。他的弟弟。同一个父皇的弟弟。

“他好小。”李治说。

“他才一岁多。”晚凝蹲在旁边,“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李治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你娘肯定记得。”

殿内的空气忽然安静了。李治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晚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长孙皇后已经去世三年了。太子没有娘了。

“我……”晚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

“没事。”李治抬起头,笑了笑,“母后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他的笑容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晚凝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李治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自从母后去世后,没有人摸过他的头。宫女不敢,内侍不敢,父皇不会。

“太子殿下,”晚凝的声音很轻,“以后想弟弟了,随时可以来立政殿看他。”

李治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可以吗?”

“当然可以。”晚凝弯起嘴角,“他是你弟弟,你是他哥哥。哥哥看弟弟,天经地义。”

李治低下头,看着李恪。李恪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木勺子,正伸着小手,去抓李治的衣角。他的小手攥着杏黄色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咯咯。”李恪说。

李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小手。那只手太小了,小到只有他手掌的三分之一。五个小手指攥着他的食指,攥得很紧。

“恪弟。”李治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李恪咧嘴笑了,露出四颗小门牙。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李世民走了进来。他看见李治蹲在李恪面前,手里握着李恪的小手,晚凝蹲在旁边,手还放在李治头上。三个人蹲在一起,画面有些滑稽,又有些温馨。

“稚奴?”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

李治连忙松开李恪的手,站起来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你怎么来了?”

“儿臣……想来给昭仪娘娘请安。”李治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晚凝一眼。晚凝站起来,对他笑了笑。

“太子殿下来看弟弟。”晚凝说,“兄弟俩第一次见面。”

李世民看了看李治,又看了看椅子上正啃手指的李恪。李恪看见父皇,立刻伸出手:“嗲嗲!”

李治听见这个称呼,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他偷偷看了父皇一眼,发现父皇的嘴角弯了一下。

“坐吧。”李世民说,自己在榻上坐下,“既然来了,就在立政殿用午膳。”

李治又愣了一下。父皇留他吃饭?父皇以前从不会留他在任何地方吃饭。他的一切都是按规矩来的——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睡觉,都有人安排。但今天,父皇说“就在立政殿用午膳”。

“是。谢父皇。”李治的声音有些发抖。

午膳摆了一桌子菜。李治坐在李世民右边,晚凝坐在左边,李恪坐在晚凝旁边的小椅子上,面前摆了一碗米糊。李世民拿起筷子,李治也拿起筷子。他夹菜的姿势很标准,吃饭的速度很慢,咀嚼的时候不出声。所有的礼仪都无可挑剔。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稚奴。”

“儿臣在。”

“不用那么拘谨。这是家宴。”

李治的筷子顿了一下。家宴。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自从母后去世,他再也没有参加过“家宴”。每次和父皇吃饭,都是汇报功课、听取训诫,像一场考核。

“是。”李治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

晚凝看着李治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孩子太规矩了。规矩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像一个小大人。她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在独孤府,跟姐姐们抢桂花糕,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被父亲举在肩上看花灯。那才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太子殿下,”晚凝开口,“你喜欢吃什么?”

李治抬起头,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母后不在了之后,没有人问过儿臣这个问题。”

殿内安静了。

李世民放下筷子,看着李治。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太子,八岁的太子,没有人问过他喜欢吃什么。

“稚奴,”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沉,“你喜欢吃什么?”

李治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母后在世的时候,儿臣喜欢吃桂花糕。后来……就不喜欢了。”

“为什么?”晚凝问。

李治没有回答。但晚凝知道为什么。因为桂花糕会让他想起母后。想起母后在的时候,他会笑,会闹,会有喜欢和不喜欢。母后走了之后,他就不敢喜欢了。因为喜欢的东西会让他想起失去的。

晚凝站起来,走到李治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太子殿下,我做的桂花糕,你尝尝好不好?”

李治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是太子,不能哭。

晚凝去御膳房端了一碟桂花糕回来。不是御膳房做的,是她刚才让春桃去拿的——她昨天做的,放在灵泉空间里保鲜。糕体洁白如玉,上面洒着星星点点的金桂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李治看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

“尝尝。”晚凝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李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嚼了很久,久到晚凝以为他不想吃了。然后她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落,滴在桂花糕上。他没有擦,也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块桂花糕。眼泪和桂花糕一起咽了下去。

“好吃吗?”晚凝轻声问。

李治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好吃。”

“像不像你母后做的?”

李治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着晚凝,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了一下。

“比母后做的差一点。”

晚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下次我努力,争取做到跟你母后一样好吃。”

李治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弯的,脸颊上的酒窝深深的,像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李世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晚凝的手。

那天下午,李世民破例没有去御书房。他带着李治和李恪,在立政殿的院子里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李恪坐在毯子上,手里攥着一朵桃花,啃得口水直流。李治坐在他旁边,教他说话:“哥——哥——”

“咯咯咯。”

“哥。哥。”

“哒哒哒。”

李治叹了口气,放弃了。

李世民靠在椅子上,看着两个儿子——大的八岁,小的一岁多。大的教小的叫哥哥,小的叫不出来,大的叹气,小的吐泡泡。他看着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晚凝端着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朕以前错过了很多。”

晚凝没有问错过了什么。她知道。错过了李治的成长。错过了他第一次叫“爹”,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错过了他第一次读书。那些年,李世民忙着打仗,忙着治国,忙着做天下人的皇帝。他忘记了,他还是一个父亲。

“现在来得及。”晚凝说,“他才八岁。还有很长的路可以陪他走。”

李世民看着她,伸手揽住她的肩。

“谢谢你,晚凝。”

“谢臣妾什么?”

“谢谢你让他吃了那块桂花糕。”

晚凝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院子里,李恪终于发出了一个正确的音节:“哥哥。”

虽然发音是“鸽鸽”,但毕竟是叫了。

李治的眼睛亮了:“再叫一次!”

“鸽鸽。”

“再叫!”

“鸽鸽鸽鸽!”

李治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他伸手抱住李恪,抱得很紧,紧到李恪手里的桃花被挤掉了。

“恪弟!”李治的声音有些哑,“你太可爱了!”

李恪被他抱得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抓李治的头发。

“鸽鸽!”他抓着李治的头发,笑得咯咯的。

李治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松手。他抱着弟弟,就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太阳慢慢西沉,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李世民靠在椅子上,看着两个儿子抱在一起,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不是万国来朝,不是山呼万岁,是桃花落在肩头,是儿子在笑,是她在他身边。

那天傍晚,李治离开立政殿的时候,在殿门口站了很久。晚凝送他出来,弯下腰问他:“太子殿下,怎么了?”

李治回头看了看殿内——李恪正坐在毯子上,抱着木剑啃,口水流了一地。李世民站在旁边,伸手把木剑从李恪嘴里抽出来,李恪瘪嘴要哭,李世民又赶紧塞回去。

“昭仪娘娘。”李治的声音很小。

“嗯?”

“儿臣以后……可以常来吗?”

晚凝看着他,弯起嘴角。

“当然可以。这是你父皇的宫殿,也是你弟弟的家。你的家。”

李治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晚凝一眼。

“娘娘。”他说,“您做的桂花糕,很好吃。”

晚凝笑着点了点头。

李治走了。他的背影小小的,杏黄色的太子常服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握了一下——那里还留着李恪抓他手指的触感。

晚凝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轻声说了一句:“稚奴,以后想吃了,就来找我。”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那天晚上,李恪睡得很早。他今天活动量太大了——见了哥哥、啃了桃花、喊了十几声“鸽鸽”、被父皇举了五次高高,累得不行。晚凝把他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恪儿,你今天真棒。叫了哥哥,还抓了太子的头发。”她弯起嘴角,“你哥哥脾气真好,被你抓了头发都没生气。”

李恪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晚凝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治,未来的唐高宗,武则天的大,他的一生有很多故事。但现在,他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一个失去了母亲、渴望被爱、小心翼翼活着的小孩。

她想对他好一点。不是因为他是未来的皇帝,是因为他是李恪的哥哥。

李世民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在想什么?”

“在想稚奴。”

李世民的手臂收紧了些。

“他是个好孩子。”

“嗯。”

“朕以前对他太严厉了。”

晚凝转过身,看着他。

“陛下,您现在对他好,还来得及。”

李世民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深。

“朕知道。”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响。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烧着。长安城的春天快要过去了,但立政殿里的温暖,会一直一直在。

夜深了。

李世民批完折子回到寝殿,看见晚凝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幅画在看——抓周那幅画,李恪举着木剑,她蹲在旁边,发髻上簪着一朵歪了的桃花。

“还在看?”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

“嗯。”晚凝把画放在枕边,“陛下,您说稚奴小时候,有人给他画过画吗?”

李世民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

晚凝没有追问。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我们以后多陪陪他好不好?”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好。”

晚凝弯起嘴角,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世民。”

“嗯。”

“臣妾今天很开心。”

“因为稚奴吃了你的桂花糕?”

“不是。因为你说‘这是家宴’。”晚凝的声音轻轻的,“你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稚奴的眼睛亮了。”

李世民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心跳很快。晚凝听着那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长安城的夜晚很长,但他们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

天幕之外·叶罗丽仙境

【系统公告:第十五章·初见】

【关键事件:太子李治第一次见李恪。】

天幕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数字,始终没有变过。

100/100。

辛灵站在净水湖畔,拂尘轻摆,看着天幕上那个数字,唇角含笑。曼多拉靠在树上,双臂环胸,难得没有冷嘲热讽。王默哭得稀里哗啦,罗丽递帕子给她,自己的眼泪也没停过。

陈思思的声音从天幕外传来,带着感慨:“这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是润物细无声的温柔。”

舒言推了推眼镜:“八岁的太子,失去了母亲,活在规矩和期待里。他不知道什么是‘家’。今天,他知道了。”

天幕弹出了一行小字:

【番外预告:稚奴的桂花糕。李恪的第二次抓周。李世民的醋坛子(杨妃番外)。】

天幕缓缓暗下去。

王默擦着眼泪,问了一句:“好感度都满了,为什么天幕还在?”

没有人回答。但罗丽轻声说了一句:“因为甜啊。甜的东西,谁舍得关?”

窗外,长安城的月亮很圆。立政殿的烛火很暖。一家人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