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午夜阳光预订服务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解安然被一阵执着的敲门声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他皱紧眉头，左眼下的疤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更深。晚上和齐淮洲那小子打了会儿手机游戏，被坑了几把，心情本就不算美丽，好不容易有点睡意。谁这么没眼力见？

敲门声没停，不重，但很有节奏，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咚，咚，咚。

“我丢……”他低骂了半句，烦躁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他只穿了条睡裤，赤裸的上身在透过窗帘的微光下，疤痕和纹路如同某种神秘的版图。他抓了抓头发，带着一身低气压，光脚走到门边，没好气地一把拉开门。

“搞咩啊！你们几个扑街不睡觉吗！”

门口，齐淮洲顶着一头醒目的白发，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身后，林百合端着个盖着纱布的托盘，严安青抱着个靠垫，郭牧尘则一脸“我是被逼的”生无可恋。

四个人，整整齐齐。

解安然：“……”

他沉默了两秒，迅速反应过来，“砰”地一声甩上门。门板差点拍到齐淮洲高挺的鼻梁。

门外传来齐淮洲夸张的痛呼：“哎哟！安爷，别这么无情嘛！”

门内一阵窸窣。十秒钟后，门重新打开。解安然已经套上了那件黑色短袖T恤，头发更乱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困倦和不爽，抱着手臂堵在门口：“说。最好有比‘你家着火了’更重要的事。”

“看日出啊！”齐淮洲理直气壮，侧身从解安然胳膊下面灵巧地钻进屋里，熟门熟路地摸到墙边开了盏亮一点的灯，“安爷，你这房间海景无敌C位，我们一致评定为最佳日出观景台！”

林百合端着托盘跟进，笑眯眯：“做了点宵夜！安爷，尝尝？”

严安青小声解释：“齐哥说……从半夜开始等，看到太阳跃出海面的那一刻，才有仪式感……”她自己说着都觉得有点离谱，声音越来越小。

郭牧尘最后一个挪进来，推了推眼镜，试图撇清关系：“我申明，我是被这个逼以‘不来看就每隔半小时敲门朗诵我初中写的情诗’为威胁，被迫参与的。”

解安然看着瞬间占领了他小沙发和地毯的几个人，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了看墙上那个简陋的电子钟，红色数字显示着23:52。

“你家等日出，”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从他妈头天晚上十二点开始等的？你是要等着给你家老母上坟吗！”

“这叫诚意！”齐淮洲已经占据了沙发最佳位置，翘起腿，拿起遥控器胡乱按着根本没接信号的电视，“预热一下嘛。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原来安爷你也……哎哟！”

一个抱枕精准地砸在他脸上，是解安然从床上捞过来的。

“闭嘴，再看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预热。”解安然揉了揉眉心，最终放弃抵抗。他知道，这群人不达目的是不会走了。他认命地去把小冰箱里几罐饮料拿出来扔在茶几上，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剩下的空位，长腿一伸，几乎碰到对面的郭牧尘。

“聊点什么，干等多无聊。”齐淮洲拉开一罐啤酒，率先提议。

“聊工作吧，”林百合把托盘上的纱布揭开，露出几样卖相相当不错的小点心，有烤得金黄的杏仁饼，有精致的小蛋糕，还有奶香浓郁的布丁。“大家都说说最近在干嘛，以后想在这干嘛。安爷，您先吃点，这个布丁我试了好多次配方，绝对不翻车！”

解安然拿了个布丁，尝了一口，点点头：“嗯，不错。”这是真心话，比他昨晚在餐厅吃的那份强多了。

“那我先来！”齐淮洲举手，“鄙人，前非著名、现待业京剧票友一名。目前主要工作是适应新环境和……骚扰各位。未来展望嘛，看看‘夜莺’戏院有没有开门的机会，没有就去酒吧卖唱，或者开个教学速成班，专教骂人不带脏字儿。怎么样，郭大作家，有没有兴趣当我的第一个学员？学费给你打十折！是不是超级划算？”

“免了。”郭牧尘立刻拒绝，然后叹了口气，“我？老本行，爬格子。不过最近在写的……”他表情有点微妙，似乎难以启齿。

“哎，郭大作家？郭爷？牧尘哥哥~”齐淮洲立刻捏着嗓子凑过去。

郭牧尘汗毛倒竖：“干嘛！你他妈不要叫的那么恶心！”

“知道了，牧尘哥哥~”齐淮洲从善如流，红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对了牧尘哥哥~您那脍炙人口、洛阳纸贵的大作，最新一章写到哪了呀？女主角原谅渣男了吗？男主角的癌症是不是误诊了？”

郭牧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内心咆哮：艹！我艹你TMD齐淮洲！他努力维持着平静，推了推眼镜，尽量让声音平稳：“最近……刚刚搬来，琐事多，时间紧，没、有、更！”

“哦~”齐淮洲拉长声音，一脸“我懂，卡文了嘛”的表情，被郭牧尘踹了一脚。

“我打算尽快把蛋糕房开起来，”林百合接话，眼睛闪着光，“铺面我看好了，明天就联系房东。先做点经典款，把口碑做起来。然后……”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再慢慢试验新品。”

严安青小声说：“我想先从那家很小的铺面开始，卖点好养的绿植，多肉，也许泡点简单的花茶。不知道这边的人会不会喜欢……”她看向解安然，“安爷，你觉得呢？”

解安然正小口喝着啤酒，闻言想了想：“可以。从小的做起，压力不大。这边老人多，绿植看着心情好。花茶……女人可能喜欢。”他说的很实际。

“那你呢，安爷？”齐淮洲又把话题抛回来，“真不考虑开个班？我看你这身板，这气势，往那一站，就是活招牌。报名的人肯定从海风巷排到天井花园。”

“没兴趣。”解安然干脆地拒绝，把空啤酒罐捏扁，准确投入墙角的垃圾桶，“暂时当个无业游民，挺好。清净。”

“你这是提前退休啊安爷。”

“不行吗？”

“行行行，您老高兴就好。”

聊着天，吃着林百合做的确实很不错的甜点，时间不知不觉溜走。窗外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灯塔有规律的光束扫过，偶尔传来低沉的海浪声。公寓里静得出奇，听不到任何其他住户的声音，仿佛整栋楼只剩下他们这一盏亮着的灯和细微的谈笑。

点心吃得差不多了，林百合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大包里又掏出一个小巧的密封罐，里面是一颗颗包装精美、色彩缤纷的巧克力，每一颗颜色都不一样，在灯光下看着还挺诱人。

“哦对了！差点忘了这个！”她献宝似的打开罐子，“最新研制的！混合了不同果味和坚果，还没想好名字，你们快试试，给我点反馈！”

气氛瞬间凝滞了零点五秒。

齐淮洲立刻捂住肚子：“哎哟，突然有点撑，刚才布丁吃多了……”

郭牧尘迅速低头看手机：“编辑催稿，我回个消息先……”

严安青战术性后仰，眼神飘忽：“我、我最近在控糖……”

林百合期待的目光投向唯一还没表态的解安然。

解安然看着那罐色彩斑斓的、疑似“美味陷阱”的东西，又看看林百合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点期盼和小心翼翼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从罐子里随便拈了一颗紫色的，剥开糖纸，在另外三人混合着敬畏、同情和看好戏的复杂目光中，扔进了嘴里。

他咀嚼了两下。

动作停了零点一秒。

然后，面部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瞬，喉结滚动，非常干脆地——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确切说，是之前那点懒散和无奈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变成了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如果非要用语言形容，那大概是一种“味道过于震撼以至于表情管理系统当场死机”的空白。

他拿起剩下的半罐啤酒，一口气喝光，然后才抬眼，看向屏息等待反馈的林百合，声音平稳无波：

“嗯。”

“……”

“……”

房间里只剩下海浪的声音，和一种无声的、对勇士的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