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赶了七日路,他们终于在一座无名小镇落脚。
说是小镇,其实不过是官道旁几户零散人家,一家破旧的客栈,半旗低垂,在风中晃荡。
掌柜是个跛脚的老人,瞥了他们一眼,也没多问,只扔出两串铜钥匙:“楼上两间,柴房一间,银子自备。”
玄渊给了钱,顺手多要了两碗热汤面。
苏阮坐在油腻腻的桌边,看着窗外稀稀拉拉的行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半月前,她还住在仙门最高的玉清宫里,饮的是灵泉煮茶,听的是仙乐缭绕;
如今,却窝在这么个不起眼的路边小店,为一碗热汤面而觉得庆幸。
“想什么呢?”玄渊将一碗面推到她面前。
面汤浑浊,上面飘着几根蔫了的青菜,还有两块肥得发腻的肉。
苏阮却笑了:“想以前。觉得以前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好。”
玄渊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肉,一块一块,夹到了她碗里。
苏阮看着他:“你不吃?”
“不爱吃。”他淡淡道,低头喝汤。
苏阮信了他的鬼话。
她太了解他了——从前在仙门,他连一口热饭都未必吃得上,哪来的“不爱吃”。
她没拆穿,只是默默把肉吃了,然后把空碗往他那边推了推:“饱了,剩下的归你。”
玄渊看着那空碗,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很慢地把剩下的汤也喝了。
那一瞬间,苏阮忽然觉得——
这就是江湖了吧。
没有仙乐,没有灵泉,只有一碗热汤面,和一个愿意把肉都留给你的人。
夜里,他们住在相邻的房间。
木板床吱呀作响,被子有股潮湿的霉味。苏阮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却睡得出奇地安稳。
半夜,她被一阵轻微的叩门声惊醒。
“谁?”她警觉地坐起。
门外,玄渊的声音很低:“是我。”
苏阮披衣开门。
玄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烧鸡,还有一壶酒。
“睡不着。”他举了举手里的东西,“吃点?”
苏阮侧身让他进来。
两人坐在窗边,就着月光啃烧鸡。鸡肉又干又柴,酒也辛辣呛人,可苏阮却觉得,比仙门任何一次盛宴都要痛快。
“玄渊。”她抿了一口酒,辣得眯起眼,“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做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等仙门不再追杀我们了,等所有人都忘了我们了。”苏阮望着窗外遥远的星空,“那时候,我们住在哪里?做什么?”
玄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道:“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
他转头看她,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想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盖间草屋。屋前有棵树,你在树下晒太阳,我……”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什么?”
“我给你烤鸡。”他别开脸,耳根微红,“虽然可能烤焦。”
苏阮笑了,笑得趴倒在窗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玄渊看着她,眼底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啊,去他的仙门,去他的正魔之分。
只要她在笑,哪怕天涯海角,哪怕粗茶淡饭,也是人间最好的去处。
窗外,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玄渊忽然伸手,轻轻擦掉她唇角沾着的酒渍。
动作很轻,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睡吧。”他低声道,“明天还要赶路。”
苏阮点头,却在合眼之前,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玄渊。”
“嗯?”
“你说的那个地方……我很喜欢。”
玄渊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紧了她,在黑暗中,极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