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扰心绪
漕运一案彻底落定,奏折递入宫中,帝王龙颜大悦,下旨嘉奖督办官员。朝堂之上一时议论纷纷,人人都道沈、陆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唯有近身之人知晓,那看似无碍的默契,不过是多年共事养出的本能,内里早已冰寒彻骨。
往后几日,朝堂作息如常,两人依旧维持着最远的距离。金銮殿上分列两班,俯首议事时目不交睫;宫道偶遇,亦是颔首一礼,侧身错步而过,连半句多余的寒暄都无。
日子看似重回平静,可那份弥漫在空气里的疏离,却像一层薄冰,覆在周遭,旁人看得真切,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沈清辞回归往日的起居,每日按时上朝,回府批阅文书,闲暇时便独自坐在庭院树下静坐。院中花木繁盛,蝉鸣声声,一派盛夏景致,可他眼底始终凝着化不开的倦意。
白日里强装从容,入夜后,心绪便再难管束。
这夜月色朦胧,薄云掩月,清辉浅浅洒落在院落回廊。沈清辞辗转许久依旧无法入眠,索性披了外衫,独自走到院中纳凉。
夜风卷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沉闷。他缓步走到昔日常与陆临渊对坐饮茶的石桌旁,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石面。
石桌光洁,纹路依旧,只是身旁再也没有那个会为他斟茶、同他闲话的人。
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从前无数个这样的月夜,两人相对而坐,一盏清茶,几句闲谈,便能消磨大半夜色。那时没有朝堂的步步危机,没有立场的左右为难,心意坦荡,温情脉脉。
如今物是人非,只剩他一人对着空荡石凳,独揽满身清寒。
“公子,夜深露重,回屋歇息吧。”侍从捧着外衫走来,语气满是担忧,“您这几日夜夜难眠,身子怕是吃不消。”
沈清辞收回手,淡淡摇头:“无妨,再坐片刻。”
他坐下身,望着天边被云层遮掩的月色,轻声道:“近来朝中可有异样动静?”
“回公子,表面一切安稳,只是听闻几位素来与陆大人政见相左的官员,暗中往来频繁,似是在谋划什么。”侍从低声回话,“漕运案虽已了结,却也牵扯出不少旧势力,那些人怕是心存忌惮,想伺机发难。”
沈清辞眸色微沉。
他早有预料。陆临渊权倾朝野,行事刚正强硬,挡了太多人的财路与仕途。如今接连查办贪腐大案,必然会引得暗处势力抱团反扑。
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作对,便只会在暗处罗织罪名,伺机构陷。
一想到此处,心口便不由自主地揪紧。
他可以做到与陆临渊断情陌路,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身陷险境。这份牵挂早已深入骨血,不是几句决绝的话语、几番刻意的疏远就能斩断。
“多加留意各方动向,有消息立刻回我。”沈清辞吩咐道,语气沉静,“不必声张,暗中观察即可。”
“是。”
侍从退下,庭院再度恢复寂静。
沈清辞独坐石桌旁,晚风掀起他的衣摆,丝丝凉意侵入肌肤。他心知自己此举多余,如今两人形同陌路,他本不该再插手对方的事。可理智压不住本能的担忧,哪怕明知相见为难,相处煎熬,也无法彻底置之不理。
这便是情根深种的无奈,进退皆是两难。
同一时分,陆府书房灯火长明。
陆临渊并未安歇,案前摊着密探递来的字条,上面罗列着近日朝中各方官员的往来动向。墨色字迹清晰,字字都指向暗中涌动的暗流。
他指尖捻着字条,指节微微泛白,眼底寒色渐浓。
这群人果然按捺不住了。
多年来明争暗斗,他早已习惯周遭的明枪暗箭,本不足为惧。可目光扫到字条边角一处备注,提及有人意图搜罗流言,借往日旧事做文章时,周身气息骤然冷了数分。
旧事。
旁人能抓住的旧事,无非是他与沈清辞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一旦流言四起,二人皆会陷入风口浪尖。沈清辞素来性情清和,不善应对这般污言碎语,到时必定会被推到风口之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临渊的心便猛地一紧。
他立刻压下这份心绪,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如今早已是陌路人,他何必再为对方忧心?
可指尖却迟迟没有放下字条,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沈清辞苍白清瘦的面容,还有那日公堂之上,对方强作镇定下难掩的局促。
他太清楚那些官场流言的歹毒,杀人不见血,能将清白之人肆意涂抹。
“糊涂。”陆临渊低声斥了自己一句,像是在责怪自己又生出多余的念头。
他抬手将字条揉成团,掷入一旁炭盆,火苗窜起,转瞬便将纸团燃成灰烬。仿佛这样,就能烧掉心底那些不受控制的牵挂。
“来人。”
侍卫推门而入:“大人。”
“传令下去,严密监视一众官员动向,但凡有散播流言、捏造是非者,即刻拿下。”陆临渊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许任何风声传出宫外。”
侍卫一愣,随即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侍卫离去后,书房重归死寂。
陆临渊走到窗边,望着夜空朦胧月色。他明明刻意划清界限,刻意疏远回避,可当真察觉到对方可能遭遇危难时,还是第一时间出手护住。
嘴上说着不念不想,行动却早已出卖了本心。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低沉,满是无奈。
沈清辞亲手推开了他,可他偏偏做不到冷眼旁观。
翌日清晨,朝会如常进行。
朝堂之上并无异样,昨夜暗中涌动的风波,被陆临渊提前压下,半点涟漪也未曾泛起。一众心怀鬼胎的官员安分守己,不敢再有异动。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离开大殿。
沈清辞走在人群之中,耳旁隐约听到几位官员低声闲谈,说起近日朝堂风平浪静,连往日的闲言碎语都消失无踪。他心中一动,瞬间便猜到了缘由。
除了陆临渊,再无旁人有这般能力,一夜之间压下所有暗流。
脚步下意识顿住,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前方那道玄色身影。
陆临渊正缓步走在宫道中央,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周身依旧是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似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他脚步微停,缓缓侧过头。
四目再次相撞。
相隔数丈,人来人往,喧闹宫道之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清辞心头一颤,连忙收回视线,快步转身,汇入人流之中,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那一眼短暂仓促,却让他心绪大乱。
他知晓对方暗中出手护持,这份心意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明明已经断了情分,明明刻意避如冰霜,可危难之时,对方依旧会下意识护住他。
如此一来,这隔阂,这疏远,反倒成了笑话。
陆临渊望着那匆匆逃离的清瘦背影,眸色沉沉。
他自然看得出沈清辞瞬间的了然。
也好。
不必言说,彼此心照不宣。
他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前行,玄色衣袍在晨光中划出冷硬的弧度。
相助归相助,分寸归分寸。
他护对方安稳,不过是不愿见人借着旁门左道构陷朝臣,并非旧情难忘。陆临渊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试图将那点悄然复苏的温情再次冰封。
可心底深处,那片荒芜之地,却似被夜风拂过,悄悄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此后数日,朝堂彻底安稳下来。
暗处的危机被彻底平息,再无人敢寻衅滋事。
两人依旧维持着疏离的相处模式,宫道相逢,拱手行礼,擦肩而过;公务交接,言语简练,恪守规矩。
只是那份刻意营造的冰冷之间,多了一层旁人无法察觉的默契与隐晦的关照。
沈清辞暗中留意陆临渊负责的差事,若是发现其中暗藏陷阱,便会借着公务之机,不动声色地提点一二;陆临渊则会提前为他扫清周遭的琐碎麻烦,免去不必要的纷扰。
两人都做得极为隐晦,不着痕迹,从不让旁人抓住半点把柄。
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约定——不谈情爱,不叙过往,只在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中,彼此默默守护。
这日傍晚,天降微雨。
细密雨丝漫天飘落,打湿了青石板路,也给盛夏添了几分凉意。
沈清辞处理完府中事务,出门时恰逢雨势渐密,车马行至街角,恰好撞见立在廊下避雨的陆临渊。
雨幕隔绝了周遭人声,天地间只剩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一方屋檐,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雨水打湿了陆临渊的半边衣袖,墨色衣料被浸润得颜色更深。他抬眸看向马车方向,目光沉静,没有惊讶,也没有疏离。
沈清辞坐在车中,透过半掀的车帘,望着廊下之人。
雨雾朦胧,模糊了眉眼,却隔不开那深入心底的牵绊。
侍从低声询问:“公子,可要停下避雨?”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声音轻得融进雨声里:“继续走。”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
路过屋檐的一瞬,两人近在咫尺。
没有问候,没有驻足,甚至没有再一次对视。
车马渐行渐远,消失在雨巷深处。
陆临渊立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雨巷,抬手拂去衣袖上的雨水。
微凉的雨意浸透四肢,却不及心底那一缕复杂情绪绵长。
风来雨落,心绪纷乱。
繁花落尽之后,他们终究没能做到彻底陌路。
爱恨封存,情丝难断,只剩这无声的守望,在岁月风雨里,日复一日,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