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绵长,各自清宁
秋意渐浓,山林间层林尽染,漫山遍野铺着深浅交错的红黄。风卷着落叶盘旋飞舞,落在岩洞门前的青石上,积了薄薄一层。
沈清辞倚在洞口的石墩上,抬手接住一片旋落的枯叶。叶片脉络清晰,触感干枯发脆,一如流逝的岁岁光阴。他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脊背虽不复年少挺拔,神态却依旧安然。
这些年身子虽慢慢老去,却无大病缠身。晨起汲水烹茶,午后静坐观山,日暮便伴着林间倦鸟归巢的声响休憩。日子慢得像山涧流水,缓缓悠悠,不见尽头。
偶尔会有远行的飞鸟停在崖边,啼鸣数声,又振翅飞向远方。他望着飞鸟来去,心中再无半分艳羡。飞鸟有归途,而他早已将此处当成最终的家园,红尘万里,再无半分想去的念头。
园圃里的作物已然收获完毕,土地空了出来。他握着小小的木锄,慢慢翻整泥土,动作迟缓却有条不紊。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气息萦绕周身,简单的劳作,能让心神愈发安稳。
忙上片刻便会歇一歇,抬眼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山峦层叠,云雾萦绕,将外界的一切都隔得严严实实。数十年光阴,足以磨平所有棱角,淡去所有回忆。如今再想起从前人与事,就像是听闻旁人的故事,遥远又模糊。
他早已和这片山林融为一体,风来迎风,雨来听雨,四时风物,皆是寻常。
皇城之内,秋霜也染遍了宫墙。
御道两旁的古木叶落纷纷,铺就一地金黄。谢临渊处理完当日的政务,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走下大殿台阶。年迈让他行动迟缓,步履之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唯有一身沉淀多年的威仪,依旧震慑人心。
朝堂早已交由悉心培养的后辈打理,他渐渐卸下繁杂事务,只在关键处稍加提点。手握半生的权柄,如今放手,心中毫无留恋。江山稳固,百姓安乐,他当年所求的天下太平,早已稳稳落地。
卸下重担,空余更多独处的时光。
他依旧习惯性走向那座梨树小院。院门常年虚掩,推门而入,院内景象数十年如一日。老梨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无人刻意清扫,任由落叶铺满青石地面,添了几分萧瑟意趣。
案上的笔墨、茶具、书卷,依旧原样摆放。他走到窗边的座椅坐下,目光望向院外的天际。秋空高远,云絮淡淡游走,一眼望不到南方群山的轮廓。
这么多年,他恪守约定,从未遣人打探,也从未动过南下的心思。不是彻底放下,而是学会了把那份念想妥帖安放,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触碰,不打扰。
白日里有朝政、朝臣、市井烟火填满时间,可到了夜深人静,独处之时,心底那处留白依旧清晰。只是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剩下绵长又温淡的怅然,像一缕轻烟,萦绕不散。
他会坐在灯下,翻看早年留存的书卷。书页泛黄,字迹陈旧,都是过往岁月的痕迹。翻到某些页卷,会短暂出神,想起年少时一同论书品文的光景,唇角会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又归于平静。
这一生,他做了一世明君,护了一世苍生。唯独对一人,亏欠了一世,惦念了一世。
可他从不后悔当年的相守,也不怨命运的捉弄。相遇一场,纠缠半生,哪怕最终两两相离,也是此生独一份的际遇。
夜色降临,宫城灯火次第亮起。万千灯火绵延十里,热闹非凡。梨院却始终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落叶的轻响。谢临渊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淡淡的月色静坐,周身被清冷的光晕笼罩。
他知道此生再无相见可能,也明白这样遥遥相望、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时序轮转,秋去冬来,寒雪再次覆满大地。
深山岩洞之内,炉火昼夜不熄,暖意融融。沈清辞裹着厚实的布衣,靠在炉边闭目养神。窗外风雪呼啸,天地一白,屋内却温暖安稳。
他想起多年前那场断崖风雪,彼时心死意冷,决意孤身远走。如今再遇漫天飞雪,心境早已截然不同。过往的决绝、伤痛、不甘,都被漫长岁月一一化解。
雪落一夜,次日清晨天地纯净无瑕。他推开布帘,看着银装素裹的山林,深深呼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寒风吹在脸上,只觉清爽,不觉凛冽。
脚下积雪松软,他缓步踏雪而行,在崖边站定。极目远眺,群山皆被白雪包裹,苍茫辽阔。世间万物,历经荣枯,循环往复,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他轻轻抬手,拂去肩头落雪,而后转身回洞。前路漫漫,岁月还长,他便继续守着这片青山白雪,安静度日。
皇城之中,同样大雪纷飞。
谢临渊披着厚重的狐裘,立在梨院廊下,看雪花簌簌飘落,落在枯枝之上,积起层层白雪。院内梨树银枝玉蕊,恍如当年初见时的模样。
他在廊下站了许久,任由碎雪落满肩头。寒风刺骨,年迈的身躯微微发颤,却依旧不愿离去。
“又下雪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苍老温和,“想来南山也是这般景致吧。”
没有回应,风雪便是唯一的答语。
他不再强求相见,不再暗自神伤。只是偶尔触景生情,随口一问,算作跨越千山万水的一句问候。
大雪渐停,天光放亮。
内侍上前轻声提醒,他才缓缓转身,一步步离开院落。脚步缓慢,却异常安稳。
此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沈清辞居于南山,伴青山风雪,草木朝夕,守一份与世无争的清宁。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心无挂碍,自在安然。
谢临渊居于宫阙,守万里山河,万家灯火,携一段尘封半生的过往。安理世事,静度流年,将深情与亏欠,尽数藏于岁月深处。
两人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一整段红尘俗世。
没有音信往来,没有再度相逢,甚至连彼此的近况,都一无所知。
但时光温柔,慢慢抚平了所有尖锐的伤痕。曾经的爱恨嗔痴,执念纠缠,都化作了岁月里淡淡的印记。
繁花落过一季又一季,行客走过一程又一程。
他们在各自的天地里,顺着光阴缓缓前行。不求重逢,不求谅解,只愿这余生漫漫,你我各自安稳,岁岁清宁。